第2章

白草滩迎敌------------------------------------------，术骨部与叱干部的联军在黎明时分出现在了白草滩北缘，两万骑兵在草原上行军，马蹄踏起的尘烟隔着十几里路就能看见，羌族部落的斥候在半夜就点起了烽火，河州大营的军报在天亮前送到了王景琰手中。，只说了两个字：“备马。”，人马皆饱。三千重甲骑兵列队时，铁甲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格外清脆，王景琰翻身上马，没有做战前动员，只是拨转马头朝北，身后的队伍便依次跟了上来。，河州大营的八千轻骑与从凉州带来的一万轻骑已在营外合兵一处，一万八千骑列成三个大方阵，王景琰策马从两阵之间的夹道穿过，马蹄踏起的黄土落在两侧骑兵的马靴上，没有人动。，目光从河州镇将罗延庆脸上扫到凉州营刚荣升都骑尉的马彦泽脸上。“罗延庆，你领左路六千。马彦泽，你领右路六千。”，不许正面交锋，只许用骑射骚扰，射完就走，换个地方再射，不停地往北推，把术骨部的注意力往两边扯。得令。”罗延庆，马彦泽抱拳道。：“原地待命，没有我的令不许动。”，回到雨象军阵列前方，贺拔云骑在马上，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弯刀。“老贺，你带着雨象军缓缓推进，从正中央压上去，我不喊加速，你就别加速。”，粗声粗气地说了一个字：“行。”，他带着六千轻骑沿着白草滩西侧的浅丘地带快速迂回，在接近术骨部侧翼时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像一根正在收紧的套马索，罗延庆手下的骑兵有一半是归附的羌胡部落骑手，在马背上侧身开弓，箭矢从马头前方斜斜地射出去，角度刁钻，力道凶狠，第一轮箭雨落在术骨部左翼的骑兵阵列中，几十匹马受惊嘶鸣，赤狄骑手本能地向后退缩。陇西轻骑射完便拔马后撤，绕了个半圈又从另一个方向切了进来。，但刚冲到半途，那些“溃退”的羌胡骑手在马背上一个漂亮回身，反手又是一轮箭雨。反冲锋的队伍被箭雨一阻，速度骤降，而罗延庆的人已经跑远了。
右翼的马彦泽打法截然不同。他不像罗延庆那样把队伍拉成一道弧形包围圈，而是带着六千轻骑沿着白草滩东侧边缘快速迂回，绕过一片低矮的沙枣林，忽然出现在赤狄右翼前阵的斜侧方向，马蹄声起初被河谷的风声盖住，直到整支队伍从沙枣林后方全部展开，赤狄右翼的斥候才惊觉敌人已经摸到了近前，六千轻骑排成极散的横队，马与马之间隔着十几步，整个人马群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沙粒铺满了赤狄右翼的视野，他们散得极开，却不乱，每一匹**奔跑方向都在随时微调，整体压向赤狄右翼的西北侧翼。
进入角弓射程后，马彦泽缰绳往左一带，整支队伍在奔驰中齐齐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马身斜擦着赤狄前阵的边缘掠过，他们没有正面冲锋，也没有停下来放箭，而是在马匹高速掠过敌阵侧翼的瞬间侧身开弓，箭矢从侧面斜斜地泼进赤狄右翼的队列中，中箭的骑兵纷纷**，没中箭的也被逼得不断后缩，一轮箭雨过后，段七已带着队伍绕向了另一个方向，片刻后又从更偏北的位置切了回来，再次掠阵而过，第二轮箭雨紧跟着泼进阵中。
这种忽远忽近、忽左忽右的掠阵式打法令赤狄右翼陷入了极大的被动。马彦泽的打法与罗延庆截然不同，罗延庆部是汉羌合璧，各种弧形走位配上密集箭雨，进退间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而马彦泽带的是纯正的凉州轻骑，府兵出身，纪律性极强，整队转向时如臂使指，他们不追求花巧的走位，而是在高速奔驰中保持阵型的流动与节奏的精准每一次掠过都是同一条弧线，每一个弯道都是同一个角度，箭矢从同一个方向**来，仿佛不是六千个独立的人在放箭，而是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弩机在一轮一轮地扫过敌阵。他们磨合多年，连眼神都不需要，只需在奔驰中抬手做个手势，整支队伍就能在同一节奏上同时完成变向、加速和收拢，六千人的马蹄声像一个人踏出来的节拍。
赤狄右翼的指挥官几次试图组织骑兵出击驱赶马彦泽，但每一次都扑了空，赤狄骑兵刚冲出阵，马彦泽已经绕到了他们的侧后方，又是一轮箭雨从背后泼过来。追不上，甩不脱，又不敢不管，因为一旦放任这些轻骑肆无忌惮地掠阵，右翼就会被一层一层削薄，最终失去掩护主阵侧面的能力。
两翼合击的效果迅速显现。术骨部的前阵骑兵开始出现混乱，注意力被左右两翼不断传来的马嘶与呼喝声所牵引，而正前方那道正在缓缓推进的铁墙也越来越近。
雨象军从白草滩南端进入战场，三千重骑排成三列横队，间距十五步，长槊靠在右肩，锋刃朝前上方斜指。他们走得不快，不是冲锋，是推进。马蹄踩在**有些僵硬的白草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浪。
术骨部的将士最初认为那是陇西的仪仗队，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三千具铁甲从出现在视野边缘起就没停下来过，不是冲，是一步一步地压过来。从左到右，三里宽的正面，没有一丝缝隙。
阿兰汗在帅旗下大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但他的命令还没有传到前线，御象军随着号角声已经开始加速。
重甲骑兵的冲锋不需要花招。三千人同时提速，铁甲轰鸣如潮水般的闷雷，术骨部前阵的老兵看到那些战马，看到那些长槊，八年前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同样的铁甲，同样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王烈！”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术骨部前线开始混乱，战马嘶鸣，骑兵仓皇拨转马头，阿兰汗连斩了两个后退的骑兵，也没能压住阵脚，他看了一眼身后，术骨部的中军和后队已经开始自发地收缩队形。他的副将策马奔到他身边，满脸不甘：“我们退还是冲？”
阿兰汗没有立刻回答。草原上的风把他的脸吹得发干，他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铁墙看了很久，然后用马鞭敲了敲鞍头：“撤，把阵型收拢好。”
术骨部退了，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形，后队变前队，两翼收拢，阵型不散。左路的陇西轻骑追了一段，**两轮箭便勒马收兵。王景琰的命令很明确：吓退即可，不追穷寇。草原太深，轻骑一旦脱离雨象军的掩护范围，侧翻的风险不是他愿意承担的。
雨象军在坡顶上缓缓停下，三千铁骑排成整齐的横列，从赤狄的视角看去，那道铁墙始终横亘在白草滩上，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退回去，阿兰汗在撤退途中回头望了一眼，记住了那个站在雨象军阵列最前方、没有戴头盔的年轻人，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术骨部撤走后，羌族部落从躲藏的山坳里陆续赶回了牲畜，白草滩上到处是烧焦的帐篷骨架和被遗弃的弯刀，女人和孩子们蹲在灰烬边捡拾还能用的陶罐和铁片，男人们把散落的羊群重新聚拢。
王景琰没有立刻撤兵回凉州，他在河州大营多留了三天，带人巡视每一处被袭的牧地，让河州兵帮羌人重修羊圈，又让随军医官给所有受伤的羌人包扎上药。
羌族头领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人，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像干核桃皮，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自己的帐篷残骸前，看着王景琰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来。
“世子。”
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右手按在左胸上行了一个羌族礼，他叫姚苌，年轻时是羌族里有名的骑手，如今老了，腰杆却还挺得笔直，几十年前中原大乱，他的部落从祖地迁徙千里，最终在河州找到一片水草，从此便替凉州守着这片边关。
王景琰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示意不必多礼。
“世子替我们保住了白草滩，”姚苌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这地方我们守了三代人，从今往后，不管凉州要打哪里，羌族各部落能上**男丁随时听调，绝不含糊。”
他从族人手里接过一只皮囊，双手捧到王景琰马前。
“这是马奶酒，刚酿的。往后每年这个时候，我让儿郎们送新酿的到河州大营，这是我们羌人的心意，也是承诺。”
王景琰接过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还给姚苌：“我记下了。”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南，羌人们在路边站成稀稀落落的一排，目送那支铁甲骑兵缓缓南去，姚苌站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按在左胸上。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白草滩上，照亮了那些被马蹄踩翻的草皮和还没熄灭的篝火，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焚烧过的牛粪味和湿草根的气息混在一起。王景琰的马蹄踏过一片烧焦的草地，灰烬被夜风卷起来，在他身后打着转。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阿兰汗还会再来，而在他身后的方向、凉州的方向，父亲书房里的灯火大概还亮着。
凉州——都督府。
王烈把军报折好放在案上，寥寥数行字，但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更多。
“后面的军报多抄一份给景昭”这话是对身边的幕僚说的。
幕僚领命退下，出门时正撞上一个身影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王景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上还沾着新墨，大概是刚从文书房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步伐不紧不慢，见到幕僚只是微微点头便擦肩而过，走到书房门口，他敲了敲门框，屋里灯笼微晃，他轻轻推门，迈进门槛，窗外夕阳正浓，把整间书房染成暗金色。
王烈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案上的军报，“看完。然后告诉为父，你从里面读出了什么。”
王景昭走过去，拿起军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将军报放回案上。
“阿兰汗还会再来，但不是今年。”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了一下，王烈没有接话，他知道小儿子还没说完。
王景昭的手指在军报上轻轻敲了两下，“儿子以为，他这次来，绝不是为了羌人的草场，白草滩水草虽好，但为一个草场兴师动众拉上两个部落两万骑兵，不值当，就算真打下来也不够术骨部和叱干部两家分的，所以草场只是幌子，怕是来试探虚实，既然要试探，图谋就不会小。”
他抬起眼，与王烈对视。
“但仅凭术骨部一部之力，能图什么？他最鼎盛时也没有独自攻破河州防线的实力，更不用说打进凉州，阿兰汗不是疯子，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可明知道打不进来还要来试探，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是为自己来的，他是替别人探路。”
茶碗在王烈手里停住。屋里明明没有风，烛火却似乎暗了一瞬，又缓缓涨回来，把墙上那道影子拉得时深时浅。
“赤狄大可汗。”
王烈的声音压得很低。
“八年前野马川一战，大可汗折了两万精锐，他本人也受了箭伤。这些年九部会盟，铁勒部的新生代阿史那·骨力已经越来越不把大可汗放在眼里，大可汗要坐稳盟主的位置，就必须重新证明他还能带着九部打胜仗，朔漠的北面是冰原，西面是沙漠，只有南面的凉州才是够分量的肥肉。”
王景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
“所以他这次来，不是来抢白草滩，是来看清楚陇西的骑兵还有多少，雨象军还能不能冲，各州防线的反应速度有多快。这些情报比他丢在白草滩上的几百具**值钱得多，他把两万骑完整地带回去，大可汗就拿到了南下最需要的东西：凉州最新的****和机动速度，今天他退回去，是为了下次带着九部倾巢而来。”
王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越过边界，停在朔漠草原深处。那片标注极简的空白地带上方，隐约可见当年他亲手刻下的两个小字王庭，那道刻痕已经褪色，但指甲印还凹陷在舆图纸张上，像一枚不肯愈合的箭疤，
“所以八年前那场仗，”他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了很久，“还没打完。”
“还没打完。”王景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事实，又像在给自己定一个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