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伴住院第七十五天，我在走廊里签了最后一次字。
护士把出院通知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没抖。
七十五天，我的手已经不会抖了。
李建军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比进来的时候瘦了二十多斤。
我把他扶上轮椅，推他出了住院部大楼。
三月的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看了看天。
“多少天了？”他问我。
“七十五天。”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他看了看四周。
不对，这不是家。
这是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老小区三楼，月租一千八。
“桂兰，这是哪？”
我把他从轮椅上扶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温水。
“建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接过水杯，看着我。
“我把房子卖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该买什么菜一样。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
“卖了？”
“嗯。”我坐到他旁边，“医药费花了四十二万。咱们的积蓄不够，小伟那边也拿不出钱。我把房子卖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
水面在晃。
“小伟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等他问的时候再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做得对。”
三个字。
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当。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七十五天，我没哭过。在ICU门口守夜没哭过，凑不齐手术费没哭过，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扛下来没哭过。
但他这三个字，把我这七十五天全部的坚强都砸碎了。
我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他伸出手，轻轻拍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他在公交公司开车，我在服装厂做工。工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日子苦得很。但两个人一条心，再苦也有甜味。
“桂兰。”他轻声说，“这七十五天，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擦眼泪。
“不辛苦。你好了，什么都不辛苦。”
他握住我的手。
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一起。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暖的。
出院第三十天。
日子过得很平。
李建军每天能下楼走二十分钟了，我在阳台养了两盆绿萝。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中午炖汤，晚上做两个清淡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