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白绸落地
万历二十年，春。苏州菜市口的风裹着江南的湿冷，卷过沈茂安颈间的白绸。
那是沈家最好的云纹素绸，织了三百六十根经线，根根都浸过苏州河的水，软得像云，韧得像沈家三代人立在江南丝织行里的骨头。可此刻，它只堪堪遮住了斩落的刀光，随着人头落地，轻飘飘地坠在染了血的青石板上，沾了灰，脏了。
沈晚灯挤在人群里，十七岁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牙齿咬得嘴唇渗了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父亲的尸首被草草收殓，看着织造府提督太监潘如海的人举着查封的告示，贴满了苏州城沈家的每一间铺面。
“江南首富沈茂安，私通**，罪证确凿，斩立决。”
传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罪证？那封从沈家库房夹墙里搜出来的通倭书信，笔墨纸砚皆是沈家自产的湖州生宣、徽州松烟墨，仿得连她这个自小跟着父亲临帖的女儿都险些辨不出真假。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除了执掌江南织造府二十年、能随意进出沈家库房的潘如海，再无第二人。
还有皇商李应昌。是他亲自带着兵抄了沈家的仓库，上百架织机、数千担生丝、遍布江南的商路契书，一夜之间搬空，悉数进了他**的皇商织坊。
还有钱仲安。那个当年被父亲从破产的绝境里救回来的扬州盐商，此刻正坐在沈家的花厅里，端着父亲藏了十年的雨前龙井，对着被逼到绝路的母亲，慢条斯理地说：“大嫂，识时务者为俊杰。潘公公和李老爷给的路，你不走，是想让沈家断了根吗？”
沈晚灯是在沈家后院的柴房里，找到母亲的。
一根白绫悬在梁上，母亲的身子已经凉透了。她的手死死攥着，掰开时，掌心躺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 “归” 字。那是母亲嫁入沈家时，外婆给的陪嫁。
她没哭，只是把银镯死死套在左手腕上，硌得腕骨生疼。
三日后，沈家满门抄没的文书落定，女眷尽数发卖。沈晚灯被塞进了送往京城青楼的马车，车轮碾过苏州的青石板，把她十七年的人生，碾得粉碎。
行至京杭大运河畔的夜，押送的两个马夫喝得酩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