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山------------------------------------------。，凌霜醒来的时候，发现右手不再发抖了。她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掌心那几道新旧叠加的伤口结了痂，硬邦邦的。她拿起枕边的短刀，站起来，劈了一刀。，稳了。“三天”，还是身体终于习惯了恐惧。她只知道，今天营地里所有人都很紧张，连**头切菜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倍。。：慕容磐亲率八百骑兵，已经从洛水出发，沿着松林岭北麓包抄过来。八百骑，而汉营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能战者不过两百，其中一半拿的是削尖的木棍和农具。。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须发，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铁。“粮仓被烧了，慕容磐咽不下这口气。他来，是要把咱们连根拔掉。”燕牧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我告诉你们，这座山，不是他的。这座山，是咱们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寸雪泥——他八百骑若敢进山，老子让他八百个都出不去。拼了”，更多人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家伙。，开始分配防区。他把两百人分成四队，分别守住进山的四条通道。最险要的那条——西侧一线天——他只派了三十个人，因为他要亲自守那里。“凌霜。”他叫了她的名字。。“你跟着我，守一线天。”。她只是站到了他身后，手握着那把短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山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天空。这里是进山的主路，也是慕容磐最可能选择的突破口——其他地方要么是陡坡，要么是密林，骑兵施展不开。
燕擎带着三十个人堵在一线天的出口处，垒了一道矮墙，墙后埋伏着**手。凌霜被安排在最靠后的位置，和两个伤兵一起负责递箭。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往前冲。”燕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正在检查弓弦。
凌霜没有说话。
慕容磐的骑兵来得比预想的快。午时刚过，一线天入口方向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声音被两侧山壁挤压、放大，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燕擎举起右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批鲜卑骑兵出现在窄缝里，五骑并行，速度不快，显然在试探。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铁甲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放。”燕擎的手落下。
二十支箭从矮墙后射出，在窄缝中几乎没有闪避的空间。最前面的三骑应声**，马匹嘶鸣着倒地，把后面的人堵住了。鲜卑兵被卡在一线天里，进退两难。燕擎的人趁机又放了两轮箭，狭窄的地形让箭矢的杀伤力翻倍，十多个人倒在了血泊中。
第一批进攻退了。
但凌霜知道这只是开始。因为她听到了——一线天深处传来更多马蹄声，还有铁器碰撞的铿锵声。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第二批骑兵冲了上来。这一次他们有了准备，前排举着盾牌，箭矢打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只有两三个人被射中了露在外面的腿脚。
“盾兵！”鲜卑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喊，“顶上去！”
盾牌手排成两列，贴着山壁缓慢推进。燕擎的箭矢对盾牌效果不大，眼看着那列盾牌离矮墙越来越近，不到五十步了。
“刀手准备。”燕擎拔出了佩刀。
凌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见前排那个鲜卑盾牌手的眼睛——从盾牌边缘露出来，凶狠、冷酷，像狼的眼睛。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慕容磐的营地里，每一个鲜卑兵看**都是这种眼神。那是一种看货物的眼神，看一件工具的。
不，比工具更不如。工具用坏了会心疼，**用坏了，再抓一个就是了。
盾牌到了二十步。
燕擎翻过矮墙，迎了上去。他的刀又快又狠，第一刀劈开盾牌边缘，第二刀捅进了盾牌手的腋下。那个人倒了，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
一线天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咒骂声、鲜血溅在石壁上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发疯的噪音。
凌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箭，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她不是害怕。她是不知该做什么。
“递箭！”旁边那个伤兵吼了一声，把她从恍惚中拽回来。她赶紧把箭递过去，动作机械，一递就是一轮。她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片战场——她看见燕擎被三个鲜卑兵围住，左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看见一个汉兵被砍中肩膀，倒在矮墙上，肠子流了出来，还在拼命挥刀；她看见矮墙快要被冲破了。
“箭没了！”旁边的**手喊了一声。
凌霜低头一看，箭筒空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个鲜卑兵的目光。那个人从矮墙的缺口翻了进来，浑身是血，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朝她劈了下来。
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她侧身一闪，弯刀擦着她的耳廓劈过，削掉了几根碎发。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右手拔出短刀，照着那个鲜卑兵的左腋捅了过去。
这一刀比上次更深。她感觉刀刃切开了皮甲、切开肌肉、撞到肋骨，然后她用力一拧，拔了出来。
鲜卑兵瞪大了眼睛，弯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向前扑倒，正好砸在凌霜身上。她被压得连退两步，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眼冒金星。
她用力推开那具沉重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上、脸上、身上全是血，热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补位！”燕擎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开。
凌霜推开**，爬起来，从死者腰间拔出他的弯刀——她的短刀还插在刚才那个人身上，没时间拔了。弯刀比短刀重得多，她几乎是拖着刀往前跑。
矮墙已经被冲开了三个缺口。鲜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人数远超预料。凌霜看见燕擎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刀法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凌厉。
她抄到侧翼，对着一个正在砍杀汉兵的鲜卑兵的后颈就是一刀。弯刀太重了，她发力不准，砍在了对方的肩胛骨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那人惨叫着转过身来，反手一刀，凌霜横刀去挡，虎口震得发麻，弯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咬牙顶住，抬脚踹向对方的小腹。那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凌霜趁势抽出卡在骨头里的弯刀，一刀砍在他的咽喉上。
血溅了她一脸。
她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见一线天的入口方向有更多的鲜卑兵在集结。她的脑子飞速转着——再这么打下去，这三十个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削箭杆的时候，**头跟她说过，一线天上方有一块凸出的巨石，前几年**松动了，一直没掉下来，但底下撑着几根木桩。
“如果木桩被砍断，那块石头会怎么样？”她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头说：“滚下去，把一线天堵死。”
凌霜一把拽住身边一个汉兵，指着山壁上方的巨石吼道：“告诉燕擎！上面有石头！砍断木桩能砸下来！”
那汉兵愣了一下，随即钻进人群去找燕擎。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燕擎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弓手掩护！找人去砍木桩！”
但没人能上去——巨石在十丈高的山壁上，要从侧面绕上去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功夫，而鲜卑人的第二轮冲锋已经开始了。
凌霜咬了咬牙，扔下弯刀，朝山壁跑去。她攀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开始往上爬。
她不是没爬过山。在慕容磐的营地里，她曾经为了摘野果填肚子，爬过比这更陡的崖壁。手脚并用的本能刻在骨头里，完全不需要思考。岩石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掌，她也不觉得疼。
上面那个鲜卑兵发现了她，一刀砍过来。她单手吊在岩石上，身子一荡，堪堪避过。另一只手拔出了从地上捡来的**——不知是谁掉落的——反手扎进了那个鲜卑兵的小腿。
那人惨叫着摔了下去。
她继续往上爬。
风在耳边呼啸，山壁上的冰碴子扎进她的指缝，血把石头染成了暗红色。十丈，九丈，八丈——
她翻上了那块巨石。三根木桩撑在石头底部，有两根已经开裂了，最粗的那根还结实。她拔出**，对着最细的那根木桩疯狂地砍。
一下，两下，三下。
木屑飞溅，**的刃口卷了，她用石头砸。砸到第五下的时候，木桩断了。
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微微晃动了一下。
还有一根。
她扑向第二根木桩，用尽全身力气去砸。手指已**肉模糊，臂膀酸痛得近乎失去知觉。
石头开始倾斜了。
第二根木桩在她砸到第七下的时候断裂。巨石轰然向下滚动，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夹带着碎石和泥土，朝着一线天砸了下去。
凌霜死死抱住山壁上的一棵枯树，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一线天已经被巨石堵死了。碎石堆积了足有两人高，把狭窄的通道封得严严实实。石堆另一边传来鲜卑兵的惨叫声和咒骂声，但没有一个人能翻过来。
山壁上，凌霜挂在枯树上，浑身是血，手指的骨头几乎露了出来。她低头往下看，燕擎正站在石堆下面，仰头望着她，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凌霜是被一个汉兵用绳子拉下来的。她落地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有人递过来水囊，她灌了两大口，呛得直咳嗽。
燕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什么话也没说。他撕下自己袖子上的布条，缠在她血肉模糊的手上，缠得很紧，她疼得直抽气。
“折断了几根？”燕擎问，声音沙哑。
凌霜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今天你守住了这座山。”燕擎说着，把布条打了个结，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但你把自己挂在十丈高的地方，如果枯树断了，你就摔死了。”
凌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她到汉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嘴角扯动脸上干涸的血痂，有些疼。
“你不也挨了一刀吗？”她说，指了指他的左臂。
燕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快要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他没有接话，站起来，朝指挥位置走去。
走了几步，他顿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凌霜能听见：
“下次要上去，叫上我。”
一线天被巨石封死，慕容磐的第一次进攻受挫，但他不会善罢甘休。凌霜在绝境中展现的胆识与狠劲，让全营对她刮目相看。然而燕擎左臂受伤，汉营兵力折损过半，下一波进攻来临之前，他们还能撑多久？燕擎那句“下次叫上我”，藏着怎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