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雨------------------------------------------，清水镇下了一场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井儿巷的石板缝里灌满了泥浆，巷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雨里摇了一整夜，又掉了一层干枯的树皮。，看着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连成一片水帘。怀里那块石片微微发凉——自从裂纹出现之后，石片的温度就一直在变。平时是温的，遇到危险时会发凉。此刻它只是微微凉着，像在提醒他雨水里夹着什么东西。，布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她跑到破庙门口，收了伞，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我爷爷说这场雨不对。往年这个时节没有这么大的雨，后山有条溪沟昨晚忽然涨了大水，冲下来好多死鱼。他说山里头怕是出了什么事。”。两张热乎的荞麦饼和一小块腌萝卜。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穗。陈穗接了饼没吃，只是攥在手里。她的碎花袄子被雨打湿了半边，头发上挂着水珠，但她没顾上擦。“镇上今天来了个陌生人。”陈穗说，“骑着一匹枣红马，驮着两个大竹篓，说是从南边来的皮货商。我爷爷说那人不对——皮货商不会来清水镇，镇上没有好皮子。”，慢慢嚼着。他想起道士说过，封印苏醒之后气息会往外散，迟早会有人顺着气息找过来。皮货商也好，探子也好，总归是找他的。“那人现在在哪儿。在镇口茶摊上。他说要收几张好皮子，茶摊老板告诉他镇上没有猎户，他也没走，就坐在那儿喝茶。他在等人。”，嚼了两下，忽然放下饼站起来。“那人往这边来了。”。枣红马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从巷口慢慢走过来。马上坐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上去确实像个跑货的。但剑岚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老茧——不是握缰绳磨的，是握剑磨的。，在破庙门口翻身下来。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精瘦精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睛眯成两条缝，笑起来跟哭似的。
“小兄弟，打听个事。”他的嗓子哑得像被烟熏过，“这附近有没有猎户？”
“镇上没有。”剑岚说。
“那可惜了。”那人叹了口气，把斗笠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我从南边来，走到黑风岭的时候马都吓得不敢走了——山里头全是妖兽，往年只在蛮荒深处才有的铁骨象和赤瞳蝠，今年全涌到了南疆关口。我绕了三天才绕过来，就为了收几张好皮子。”
他把斗笠搁在马鞍上，走到破庙门口，借着屋檐躲雨。目光从剑岚腰间的剑鞘上一扫而过，停了一瞬。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搁在破庙门槛上。木牌巴掌大，上面烙着一个剑形印记。
“姓吴，排行老九。不是皮货商——刚才撒了个谎，对不住。我是从青州剑庐过来的。”
剑岚没有碰那块木牌。他只是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铜箍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暗金色。
“剑庐找我干什么。”
“不是剑庐找你。是妖兽在找你。”吴老九蹲在门槛上，压低了声音，“你体内那道封印在苏醒期会往外散气息，人感觉不到，妖兽能闻到，隔着一座山都能闻到。上个月南疆关口已经死了三十多个守关的修士——妖兽群往北迁，是被你的封印气息引过来的。它们不是在逃，是在找。”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见封印者，速报剑庐。
“剑庐的长老说，这封印叫四锁缚龙诀，是三百年前——”他顿了顿，看了剑岚一眼，“是你爹的师兄亲手打进去的。封印不是锁，是钥匙。开的东西在蛮荒最深处。你爹娘当年进蛮荒，就是为了找到那件东西。他们找到了，但被人截了胡。那人把封印打在你身上，就是要你把钥匙带到蛮荒深处去，替他开门。”
剑岚把铁剑握紧了。
他想起老陈头给他的那把泥土——他娘从蛮荒带回来的。不是宝物，不是功法，是一小撮泥土。他娘托人带话给他：活下去便是。他娘没有让他去蛮荒。但他必须去。
“那人现在在哪儿。”
“蛮荒深处。藏了七年。”吴老九站起来，把斗笠重新戴上，“剑庐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跟我回青州。剑庐可保你周全，也可用你的封印做引，把妖兽群引回蛮荒深处。你要是不愿意——”
他把缰绳从马鞍上解下来，翻身上马。
“那就自己来。剑庐的门，开给你。”
说完他拍马往镇口走了。马蹄声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陈穗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看着吴老九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他走了。”
“还会再来的。剑庐的人会再来——不是他，是别人。专门招人的接引使。”剑岚把铁剑插回剑鞘里，站起来，“到时候全镇的人都会知道井儿巷藏了什么。”
“那怎么办。”
剑岚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破庙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把石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石片上的裂纹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微光，那道微光正在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片深处被唤醒了。
雨停了。云层裂了一道缝，月光照下来，把后山的山脊照得通亮。远处天边隐约有雷光在云层深处闪动——不是雷，是灵气震荡。蛮荒里的妖兽在往北走，所过之处灵气紊乱，会引来异常的雷暴。这场雨不是自然的雨。
陈穗把针线收进篮子里，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她看着远处山脊上那片异常的雷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剑岚。
“镇上今天贴了告示。青州剑庐招人——十到十六岁，不问出身。一个月后，剑庐的接引使会到镇上来，过得了剑碑测试的就带走。”
“告示贴在哪儿。”
“镇口。歪脖子柳树下。”陈穗顿了顿，“我去看过了。告示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揭告示者，留名于背，接引使到日，优先测试。”
剑岚站起来，把铁剑别在腰间。
“走。”
“现在去？”
“现在去。等接引使来了再测，全镇的人都看着。提前把名签了，他们只看告示不看我。”
陈穗挎上篮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到镇口。歪脖子柳树下，那张告示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字迹还能看。剑岚把告示揭下来，翻到背面。陈穗从篮子里摸出一小块炭条递给他。他接过炭条，在告示背面写了两个字：剑岚。
炭迹很粗，笔画歪歪扭扭，和七年前他第一次在井沿上用树枝写自己的名字时一模一样。他把告示重新贴回柳树上，炭字朝外。
陈穗退后两步，和他并肩站着。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