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锁胭脂

残雪覆金瓦 暖玉升司记------------------------------------------，来得格外迟。，紫禁城的琉璃瓦顶上还压着未化的残雪，太液池的冰也才刚开裂，露出底下幽绿的湖水。北风刮过宫墙夹道时，仍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在敲打什么陈年的旧事。，却比别处早生了三分——不为别的，只为那位“太子”殿下的归銮，让沉寂多年的东宫，一夜之间活了过来。，自永熙帝驾崩后便落了锁。朱漆宫门上的铜钉生了绿锈，庭院里荒草萋萋，廊庑下的彩画剥落成斑驳的色块，露出底下灰败的泥胎。可自打靖王世子萧道煜奉诏入主东宫，内务府便调了三百工匠日夜赶工，短短半月，便将这破败宫室修葺一新。，但见重檐庑殿顶上的黄琉璃瓦换了新的，在初春薄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汉白玉栏杆洗刷得洁白如雪，每一根望柱上都雕着蟠龙祥云；殿前丹墀铺着崭新的金砖，一块块打磨得能照见人影。庭院里那几株百年古柏，也被修剪了枯枝，露出苍劲的树干，树下新移来的西府海棠已打了苞，**嫩的点在枝头，像少女颊上未匀的胭脂。、侍卫、侍女，如潮水般涌入毓庆宫。朱漆宫门次第开启时，金钉在薄阳下闪着冷冽的光，照得人眼花。内务府早早派了百十号太监宫女洒扫庭除，将正殿、配殿、后罩房收拾得纤尘不染。殿内陈设也全换了新的：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里摆上前朝珍玩，帐幔帘栊皆是新贡的云锦苏绣，连廊下挂的鸟笼里，都添了几只新调的画眉，日日啼得婉转。，脚步声、低语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喧嚷。那些新调来的小太监小宫女，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响动，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正殿方向瞟——谁不想一睹太子真容？谁不想在这新立的东宫里谋个好前程？，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位以“北镇抚司小旗”身份随侍多年的盛晚湘。。天刚蒙蒙亮，毓庆宫正殿已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寅时三刻，晨钟尚未敲响，各房各司的管事太监、掌事宫女便已候在殿外。春寒料峭，呵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凝成薄霜，可谁也不敢动弹，只垂首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缠枝纹。，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晨雾中格外清晰：“……盛氏晚湘，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着即册封为东宫正五品司记女官，掌东宫文书典籍、印信符节，协理宫务。钦此——”，满宫皆惊。，虽只是正五品，可掌的是东宫机要文书，管的是太子印信符节，协理的是整个毓庆宫的宫务。这样的职位，历来非心腹不可任。更微妙的是，这位盛司记明面上是太子“外室”，实则谁人不知她是北镇抚司密探出身？摇身一变成了东宫女官，其中深意，令人玩味。。有个曾在坤宁宫当差的王嬷嬷，嘴角撇了撇，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教坊司出来的，倒摆起主子的谱了。”：“慎言！如今是什么光景？这位可是太子爷跟前第一得意人。”
正低声议论间，忽听殿内传来环佩叮咚之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盛晚湘从屏风后转出，缓步走到丹墀前跪下接旨。
册封礼成那日，盛晚湘换下了往日素雅的衣裙，着一身茜色宫装。那颜色极正，如三月枝头最艳的海棠，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云髻高绾，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口衔珠，随步轻颤；耳垂明月珰，流光溢彩；腕戴翡翠镯，碧莹莹如一泓**。她跪在毓庆宫正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垂首接旨，面上无喜无悲，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讥诮——这身华服，这些珠翠，与十年前苏州盛家大小姐的妆*何其相似？可那时是父母之爱，如今却是……
她想起入宫前一夜，萧道煜召她去书房的情景。
烛火摇曳，太子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明日册封，你可想清楚了？”
盛晚湘跪下行礼：“奴婢谨遵殿下安排。”
“安排？”萧道煜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盛晚湘，你可知这司记之位，多少人盯着？你以罪臣之女、教坊司行首的身份晋封，朝中会有多少非议？后宫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奴婢知道。”她声音平静，“正因如此，殿下才选奴婢，不是吗？”
萧道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倒通透。”他走到书案前，指尖抚过案上一方青玉镇纸，“司记掌东宫机要，协理宫务。我要你做的，不只是整理文书。”
“殿下要奴婢做眼睛，做耳朵。”盛晚湘抬起眼，目光清泠，“监察东宫诸人，留意各宫动向，必要时……做殿下手中的刀。”
四目相对，烛火爆了个灯花。
“你很聪明。”萧道煜缓缓道，“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在这深宫里，藏拙比露锋更重要。”
“奴婢明白。”
“最好如此。”萧道煜挥挥手，“退下吧。”
她起身退出书房时，听见身后传来太子低不可闻的叹息：“这宫墙之内，谁不是身不由己……”
此刻跪在殿前，那声叹息犹在耳畔。盛晚湘接过明黄圣旨，冰凉的绢帛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缓缓起身，转身面向满庭宫人。
阳光正好，洒在她茜色宫装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可那光再暖，也照不进心里去。
礼毕起身，早有眼尖的宫人上前搀扶，一口一个“盛司记”，殷勤备至。她微微颔首，缓步走出正殿。春日阳光正好，洒在毓庆宫青石铺就的甬道上，两旁古柏苍翠，新叶初发，檐下铁马在微风里叮咚作响，似在奏一支迎春的曲子。她抬眼望去，但见宫道两侧不知何时已候了许多人——有东宫旧属，有各宫派来道贺的太监宫女，更有不少朝臣家眷遣来的嬷嬷、侍女，个个手捧礼盒，满面堆笑。
“奴婢给盛司记道喜了！”一个身着靛蓝比甲、头戴银簪的嬷嬷抢先上前，福身行礼，声音脆亮如黄莺，“奴婢是吏部张尚书府上的，我家夫人听闻司记册封，特命奴婢送来贺礼——一对羊脂玉如意，愿司记事事如意，前程似锦！”
话音未落，又有一锦衣太监挤上前来，尖声道：“咱家是衡王府的，郡王王妃备下**珍珠一斛、苏绣锦缎十匹，贺司记高升！”
“奴婢是永寿宫刘嫔娘娘跟前的……”
“老奴是承乾宫赵贵人遣来的……”
“小人乃镇远侯府管事……”
一时间，道贺声、奉承声、献礼声此起彼伏，将盛晚湘团团围住。那些往日里对她这个“外室”侧目而视、私下议论“风尘女子以色侍人”的嘴脸，此刻全都换上了最谄媚的笑容，最恭顺的姿态。有说她“气质如兰”的，有赞她“仪态万方”的，有夸她“才德兼备”的……捧高踩低，见风使舵，这深宫之中的世态炎凉，她早已看透，此刻心中却仍泛起一丝冰冷的悲哀——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人心。
她目光扫过那些堆满笑的脸，忽然想起在教坊司的那些年月。那时她刚被没入贱籍，因着琴艺出众、容貌殊丽，很快成了京城有名的行首。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听她弹一曲《广陵散》；多少达官显贵设宴，必请她到场助兴。他们看她时，眼神里有贪婪，有玩味，有轻蔑，独独没有尊重。
而今她穿上这身宫装，戴上这些珠翠，他们便换了一副面孔。可骨子里，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玩物”变成了“有用的棋子”罢了。
“盛司记？”身旁宫女轻声提醒。
盛晚湘回过神，见众人还在等着她发话，便微微抬手，止住了喧嚷。她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位心意，晚湘心领了。只是东宫初立，诸事繁杂，不便久留诸位。贺礼还请带回，晚湘愧不敢当。”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众人面面相觑，还欲再言，却见她已转身，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步朝毓庆宫后殿的司记值房走去。茜色宫装的下摆迤逦曳地，步摇轻颤，环佩叮咚，背影挺直如竹，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众人只得讪讪散去，却将那满车的贺礼留在宫门外——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只是经此一事，满宫上下都明白了：这位新晋的盛司记，不是个好相与的。看似温婉，实则心如明镜，手段玲珑，难怪能得太子殿下如此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