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方木板------------------------------------------，东边才刚露头的日头还没爬上坊墙，早市却已经闹腾起来了。，鱼尾巴在浅水里拍得噼啪响。**把半扇羊肉挂上铁钩，血水顺着案板淌进底下的木桶。胡商蹲在毡毯上拨弄着铜炉里的炭火，炉上架着铁鏊，胡饼在油里滋滋作响。。旁边卖草鞋的老汉已经支好了摊子，正把一双双草鞋往木架上挂。老汉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黄牙。“小子，又来啦？昨儿你那个蛋，可真香。馋得我这不爱吃零嘴的都想来一个。”，把竹篮放在地上。今天他带的东西比昨天多——二十个盐焗蛋，十五张葱花饼，都用干净麻布盖着。没桌子，没招牌，还是一块青石板当台面。“老丈，今天也得多谢您照应。”，从篮子里摸出一张葱花饼递过去。，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饼：“这、这咋好意思……您尝尝，提提意见。”，已经蹲下来开始摆摊。他把麻布掀开一角，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盐焗蛋，又把葱花饼一个个排在青石板上。，先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粗麦粉在齿间碎裂，葱花的辛香溢出来，他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这是面的？粗麦粉烙的。咋这么香？”老汉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饼，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机关，“你这娃子，脑子咋长的？”，只是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摊位。但心里知道，这老汉的反应和昨天的脚夫如出一辙——唐朝平民的日常饮食太单调了，主食就是粟米饭、麦饭、水煮的菜羹，偶尔有点腌菜就算开荤。葱花饼这种用铁锅烙出来、带着焦香和葱香的干粮，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味觉冲击。
早市的人流渐渐密起来。
昨天买过盐焗蛋的脚夫带了两个同伴来，指着苏沐的摊子说“就这个就这个”，三个人各自掏了一文钱，各买了一个蛋，蹲在路边吃得啧啧有声。一个背孩子的妇人买了一碗杂粮粥，犹豫了半天又从袖子里多掏了一文钱，要了半张葱花饼撕碎了泡在粥里喂孩子。孩子吃得满脸都是，咯咯直笑。
苏沐一边收钱一边记账。一文、两文、三文……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到日中的时候，鸡蛋卖了一大半，葱花饼剩五张。进账大概三十文出头，离日营业额五十文的目标还差一截，但考虑到午市还没开始，问题不大。
正想着，一个穿青色绸袍的中年人踱到了摊前。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三缕细髯，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看着不像大富大贵，却也不是平头百姓。他站在苏沐的摊位前，把盐焗蛋和葱花饼各看了半天，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小郎君，你这饼，怎么是干的？”
苏沐抬头看了他一眼：“烙的。”
“烙的？”中年人不解地皱起眉头，“胡饼是用炉子烤的，你这饼……没有炭火气，不像是炉子里出来的。也不像是蒸的，蒸饼没有这层焦皮。倒像是……贴在什么东西上烫熟的。”
苏沐心里一动。这人说话条理分明，观察力惊人，显然不是普通食客。
“小郎君用什么炊具做的？”中年人又问。
铁锅是苏沐最大的秘密，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于是摇了摇头，笑着说：“自家手艺，不便多言，还请见谅。您要不要尝一个？”
中年人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个盐焗蛋、一张葱花饼。他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蹲在路边吃，而是站在摊位前，先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品尝。吃完蛋，又撕下一角饼，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眼睛里闪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
“这蛋，咸味入里，却不齁；蛋白弹而不老，蛋黄沙而不散。火候拿捏得当，盐的比例也刚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沐说话，“这饼，粗麦粉本应涩口，但你揉面的手法不错，醒面时间也够，所以饼不僵。可惜缺了油，若是加点油脂，层次会更丰富。”
苏沐真正吃了一惊。
这人不但能吃出他的做法，还能指出缺点和改进方向。在贞观年间，能对烹饪有这种理解的人，不是厨子，就是……
“在下马周，字宾王，在门下省做个小小拾遗。”中年人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小郎君莫怪，在下只是好奇。这些吃食，与我平日所见大不相同。大唐军中急行军时备的干粮多是晒干的粟米饭团和烤胡饼，硬得能砸死人，只能勉强果腹。若军士能带上这种干烙饼，不但扛饿，还好入口……还有这蛋，不水煮不火烤，制法若能推广，百姓饮食也能多些花样。”
他说完之后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角饼，再抬起眼时，眼中那层审视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和却沉甸甸的郑重：“在下只是随口说说，小郎君不必介怀。这些吃食……很好。”
马周。贞观名臣，以清廉刚正、关心民瘼著称。苏沐记得马周少时孤贫，当过助教，做过州官幕僚，后来被李世民赏识，一路提拔到门下省。这人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对市井小民的疾苦比那些世家子弟更了解。
“马公过奖了。”苏沐站起来，拱了拱手，“您说的油脂，小子也想加，只是现在还没寻到合适的。”
“羊肉可炼油，芝麻可榨油，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胡商。”马周道，“不白帮，下次你这摊子出了新品，给在下留一份就好。”
他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放在苏沐的摊位上：“再给我包五个饼，我带回衙门给同僚尝尝。”
苏沐包好饼递过去，马周接过，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小郎君如何称呼？”
“苏沐。”
“苏沐。”马周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好，改日再来叨扰。”
马周的身影消失在市集的人流里，苏沐坐下来，盯着摊位上的铜钱发了一会儿呆。
他有种直觉——这人将来会成为他的贵人。不是因为马周官有多大，而是因为两个人骨子里其实是一种人：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都明白一块饼、一碗粥对穷苦人意味着什么。
马周刚才说的那番话，他越想越觉得耐人寻味——这人首先想到的不是这道吃食能卖多少钱，而是它能不能让百姓的饮食多个花样，能不能让军士在路上少受点罪。这种念头，不是装出来的。
午市的人流渐渐散了些。苏沐的摊位前暂时没了客人，他靠着土墙坐下，就着凉水嚼了半张葱花饼。饼已经凉了，硬了些，葱香也散了七八分，但那股粗麦粉特有的谷物香甜还在，嚼久了回甘。
他吃着饼，翻出系统界面，盯着任务进度。
日营业额目前三十八文，离五十文还差十二文。下午还有一波晚市，应该能补齐。但这不是重点，他还在想马周的话——“这饼不僵，可惜缺了油。”
缺油。对。葱花饼有了油脂，外酥里嫩，层次分明，那才叫真正的葱花饼。还有酱油。系统里的酱油粗配方已经锁定了，只要明晚完成任务就能解锁。酱油加猪油，往热腾腾的粟米饭上一浇，就算是见惯世面的长安人，也得把舌头吞下去。
可他现在连一滴油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准备去胡商聚集的“波斯邸”那边转转。他需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油料行情。马周临走时说可以帮他找芝麻油，那是好意，但在一位门下省官员的人情和自己主动打探路子之间，他得更信自己的脚步。
隔壁的老汉看他站起来，随口问了一句：“苏小子，收摊了？”
“还没。老丈，您帮我看一下摊子，我去那边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老汉点点头，苏沐便迈开步子，往西市深处走去。
西市的胡商聚集区在西市西北角，被唐人称做“波斯邸”。这里和东边的**摊位截然不同，街巷更窄，货品更杂。
苏沐一路看过去。一袋袋胡椒、荜拨、安息茴香堆在毡毯上，旁边摆着成捆的乳香和没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辛香味。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蹲在地上，用半生不熟的唐话跟客人讨价还价，手势翻飞。
他在一个摆满瓦罐的摊位前停下来。一个络腮胡子的胡商正打开罐口，用木勺舀出一勺琥珀色的液体，给一个穿绸衣的唐人买主看。阳光照在勺子上，液体流动时泛着金亮的光泽。
“芝麻油，”胡商用生硬的唐话念着，“波斯的，最好。”
那个唐人买主凑近了闻，苏沐也下意识地偏过视线去嗅。那股浓郁的油脂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醇厚，饱满，带着炒芝麻特有的焦香。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葱花饼淋上芝麻油的画面。
“这一罐多少？”唐人买主问。
“一千二百文。”胡商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补充道，“这是今年新到的，货少。”
一千二百文。苏沐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一罐芝麻油看上去也就十斤左右，单价合到一百二十文一斤。按照唐初的物价，粟米一斗三文，羊肉一斤十文，这芝麻油的价格，是羊肉的十二倍。
是奢侈品。
他转身离开，又转了几家胡商铺子，打听羊油和芝麻油的价格。结果都差不多——羊油稍便宜，一斤也要四五十文，而且大多是连着肉一起卖，单独炼好的油极少。芝麻油更贵，基本上只有权贵和富商才买得起。
平民百姓做菜，要不就是水煮，要不就是烤，油脂对底层百姓来说是近乎奢侈品的东西。难怪葱花饼能让他们吃到眼珠子瞪出来——只是一点铁锅烙出来的焦香，就足够惊艳了。
苏沐站在波斯邸的街口，看着胡商们进进出出。骆驼卧在路边反刍，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远处传来胡笳的低咽，混着香料摊上的吆喝声，在午后的阳光里缠成一团。
他掉头往回走。
油脂的事急不得，得等攒够了钱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固定摊位支起来。五十文日营业额的硬指标，明天是他最后一天。
走回自己摊位的路上，他注意到路边有个卖木器的摊位，摊主正在给客人装货，旁边堆着碎木料和半成品。苏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块两尺见方的木板边角料上——板子不算平整，边角有些毛刺，但胜在方正，而且够大。
“老丈，这板子怎么卖？”
木器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匠人，抬头瞥了他一眼：“那个，边角料，不要钱。你要就拿走。”
苏沐把那块木板捡起来，掂了掂。不重。夹在腋下正好。他又管摊主借了块炭，在木板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
盐焗蛋·葱花饼。
末了又在下头加了一行小字：西市东角，每日早午出摊。
他把木板夹在腋下，谢过摊主，回到自己摊位。
隔壁卖草鞋的老汉看到他拿块木板回来，凑过来一看，咧嘴笑了：“你这娃子不认字吧？这上头写的啥？”
“盐焗蛋和葱花饼。”苏沐把木板立在摊位前，用两块石头抵住，“老丈，这样就不怕人家找不着了。”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你，手艺这么好，咋就想不开在西市摆摊呢？去东市，去平康坊，那里有钱人多，东西能卖上价。”
“西市挺好的。”苏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近，街坊也多，我做的东西他们吃得起。”
剩下半句他没有说出口——系统的主线任务是积累平民声望，从这里做起，才最踏实。
下午的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坊墙上方，把影子拉长。过来买饼和蛋的人明显比上午少。苏沐一边照看摊位，一边用剩柴火棍加固木板招牌，偶尔回应两句旁边老汉的唠叨。
等到傍晚，他把最后两张葱花饼低价卖了，收摊，然后蹲在摊位前把铜钱一枚枚数清。今天进账四十三文。加系统之前奖励的五十文，再扣掉买面的六文，手头一共八十七文现金，外加一小块碎银。
离目标还差七文。
明天是最后一天，必须补上。
他把铜钱收进钱袋，木板招牌夹在腋下，竹篮挎在臂弯。暮色漫上来，西市的摊位陆续收摊，炊烟从各坊升起，长安城沉浸在傍晚特有的灰蓝色薄暮里。
走出西市东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暮色下的西市渐渐安静下来，几个晚归的胡商正在收摊。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注意一个挎着竹篮、夹着木板招牌的少年。
他回过头，往坊巷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得想办法去趟东市。不只是为了卖东西——他还需要打听打听，这个时代的厨具、食材、调料，到底是个什么行情。要做到真正的“差异化”，光靠盐焗蛋和葱花饼还不够。
木板招牌在腋下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