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剑------------------------------------------，两旁的槐树上蝉鸣聒噪，叫得人心烦意乱。，不避车马，不躲行人。迎面过来的商队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柄粗糙的木剑，都当他是哪个破落门派的穷酸弟子，懒得与他计较，马车轱辘碾着尘土从他身边绕过去，扬起一片灰。，从清晨走到正午，一步未停。，他不在意。喉咙干得发紧，他不在意。头顶的太阳晒得皮肤生疼，他还是不在意。他的神识始终锁定着南方一百五十里外，那里有三道灵力波动正在向南疾驰——两道筑基中期，一道金丹初期。，以及一个不知名的金丹修士。。不是跑，是走。但每一步落下去，脚下的地面都会出现一圈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过。泥土、碎石、路边枯黄的草叶，都在他经过的瞬间微微震颤，然后碎成齑粉。。他体内的那缕本源真元虽然微弱，但品质太高了，高到他的经脉根本承载不住，就像一个用惯了三尺青锋的剑客突然拿起一柄百斤重剑，力道控制不住，锋刃到处，草木皆折。。。木剑对付筑基修士勉强够用，但洪武门里至少有三个元婴坐镇，金丹长老不下十人。以他炼气九层的修为，加上本源之力的加持，越级杀金丹已经是极限。越两级杀元婴，在修真界的认知里，叫找死。。但他答应过阿鲤，一个都跑不掉。死了就完不成承诺了。。，叫铁剑镇。名字俗气，但镇如其名，方圆百里的修士都知道，铁剑镇有一家铁匠铺，专打修士用的兵刃。铺子不大，手艺却好，据说祖上曾经给万剑宗的外门弟子打过佩剑，手艺代代相传，到这一代已经传了十七辈。。。半掩的木门上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匾额，上面写着“沈记铁铺”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打铁时顺手砸上去的。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节奏稳定得像心跳，每一锤落下去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老人背对着门口，左手握着铁钳，右手抡着铁锤，正在锻造一柄剑胚。剑胚烧得通红，每一锤下去都有火花四溅，落在老人满是老茧的手背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关门。”老人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不打铁了。”
姜迟没有关门。他走到墙边，目光扫过挂满三面墙的兵器架。剑、刀、枪、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每一柄都被擦得锃亮，刃口闪着寒光，保养得极好。但姜迟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你看不上？”老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但他的眼睛不像六十岁的人，那双眼太亮了，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刃，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锋利。
姜迟摇了摇头：“都是好剑。但没有我要的。”
老人把铁锤往铁砧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上下打量了姜迟几眼，目光在那柄木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嗤笑了一声：“天玄宗的外门弟子？你们天玄宗最鼎盛的时候，门内弟子用的佩剑都是从我这里打的。如今破落到这个地步，连外门弟子都只能配木剑了？”
姜迟没有接话。他走到角落里，那里堆着一堆废铁——断剑、卷刃的刀、裂开的枪头，全都是被人用废了的兵刃，锈迹斑斑，灰扑扑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铁山。
他蹲下来，伸手在废铁堆里翻了翻。
老人看着他翻，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铁锤，继续打他的剑胚。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依旧稳得惊人。
姜迟翻了大约一刻钟，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从废铁堆里抽出一柄剑。
准确地说，是一截剑——剑身从中间断裂，只剩下一尺三寸长的一截残刃，连着完整的剑柄。剑柄是黑色的，材质不像铁，不像木，摸上去温润微凉，像是某种古玉。剑柄末端刻着一个字，笔画古朴，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姜迟认出了那个字——“渊”。
“这柄剑是哪来的？”他问。
老人头也不抬：“祖上传下来的，说是第一代老祖宗打的最后一柄剑。打完这柄剑，老祖宗就死了，死之前留了句话，说这柄剑谁也配不上，让后人把它扔在废铁堆里，等配得上的人来找。”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那双锋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百多年了，来我铺子里打过剑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有一个人多看它一眼。你怎么偏偏挑中了它？”
姜迟低头看着手中的残剑。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的。但他能感觉到，在这柄残剑的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还在沉睡——那是剑魂。
这柄剑曾经有剑魂。
能生出剑魂的剑，在修真界有一个统一的名字：仙器。仙器级别的剑，整个修真界不超过十柄，每一柄都有名有姓，被各大门派当作镇山之宝供起来。而这柄生出剑魂的仙剑，被人斩断了剑身，扔在废铁堆里三百多年，无人问津。
“它叫什么？”姜迟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老祖宗留下的手札里，叫它‘听渊’。”
听渊。
姜迟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上一世佩剑也叫渊——斩辰。那一柄剑陪了他两千年，从他筑基一直用到渡劫，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他的名号“斩辰帝君”，有一半是那柄剑打出来的。
斩辰剑在他渡劫失败的时候碎成了齑粉。
如今他转世重修，灵根尽失，在废铁堆里摸到了一柄名为“听渊”的残剑。
是巧合吗？
他不信巧合。三千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因果。
“这柄剑我拿走了。”姜迟站起身，“我欠你一个人情，欠这柄剑一个交代。”
老人看了他很久。
炉火的光芒在老人脸上跳跃，把那一道道刀刻般的皱纹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拿走吧。老祖宗的遗愿是等配得上它的人，你既然挑中了它，那就是有缘。至于配不配得上，那是你跟它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姜迟点了点头，将残剑插在腰间，和木剑并排挂在一起。一柄木剑，一柄残剑，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这副装扮去闯洪武门，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声疯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老板怎么称呼？”
老人已经重新抡起了铁锤：“姓沈，沈铁心。”
“沈师傅，”姜迟说，“三个月之后，我来还剑。”
沈铁心的铁锤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重重砸在剑胚上，火星溅得比任何时候都高。他盯着通红的剑胚，声音被叮当声盖住了一半：“活着回来再说。”
姜迟推开木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腰间那柄残剑忽然震动了一下。
极轻极短的一下，像心跳。
姜迟低头看了它一眼，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按住剑柄，把那一丝微弱的震动压了回去。
“别急，”他低声说，“还没到你出鞘的时候。”
他走出铁剑镇，重新踏上南下官道。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每一步都跨出丈余，脚下的碎石灰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在身体两侧形成两道低矮的尘浪。
神识感应中，那三道灵力波动已经到了一百里外。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大概以为已经甩开了追兵，或者根本不认为有人敢追。也是，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弟子，单枪匹马追杀三个筑基以上的修士，还要闯进有元婴坐镇的洪武门——这种蠢事，疯子都不会干。
姜迟不急。
他走得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在缩短和猎物的距离。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天黑之前，他就能追上赵泓。
到那时候，他要问赵泓一个问题。
那个禁制是谁下的。
赵泓打阿鲤的那一掌只是外伤，震碎内脏不足以让阿鲤死得那么快、那么彻底。真正的死因是禁制，而那禁制的手法出自阳长老一脉。赵泓和阳长老之间一定有联系，或者至少赵泓知道些什么。
姜迟要先从赵泓嘴里问出答案，再杀了他。
顺序不能乱。这是他答应阿鲤的。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两旁的槐树影子被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铺在路面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蝉鸣声也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山间传来的鸟鸣，断断续续，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姜迟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神识感应中，那三道灵力波动也停住了。
不是慢慢减速的那种停，而是突然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埋伏。
姜迟缓缓抽出腰间的木剑，目光扫过前方的路面、两侧的树林、头顶的树冠。没有杀气，没有灵力波动，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前方传来的，而是从头顶——极高的天穹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云层，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在三息之内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姜迟抬起头。
一颗流星正在朝他砸下来。
不对，不是流星。流星不会燃烧出那种颜色——青金色，那是剑气独有的光芒。
那是一柄从天外飞来的剑。
它在云层中拖出一道数百丈长的青金色尾焰，速度快到空气都被点燃，以一条笔直的轨迹朝着南方大地俯冲而下。姜迟站在原地，劲风从天穹压下，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盯着那柄越来越近的青金色长剑，瞳孔骤然收缩——
它的落点，不是他所在的位置。
而是一百里外，洪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