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喀山困局，巧计突围------------------------------------------，刘振声还是心头一沉，这里的混乱破败，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十倍。，这座曾经人声鼎沸、车流不息的车站，早已彻底丧失了原本的功能，沦为了战火中的避难所和垃圾场。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被炮弹打出好几个大洞，碎裂的玻璃碴铺满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售票窗口前早已没了排队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堆得高高的沙袋，几个浑身是血的白俄伤员，蜷缩在沙袋后面，有气无力地**着，声音微弱得被嘈杂的人声淹没。，到处都是逃难者丢弃的行李，皮箱、布包袱、藤条箱散落一地，被人群踩得稀烂，箱子里的衣物、干粮、零碎家当撒得到处都是，被人随意踩踏、丢弃，再也没人顾得上捡拾。，硝烟味、火车煤灰味、浓重的人汗味、发霉腐臭的食物味，还有一股甜腻刺鼻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胃里翻涌。，密密麻麻聚集了一两千人，挤得水泄不通。有拖家带口、满脸惶恐的**市民，有从前线撤下来、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有蹲在角落叫卖黑面包的小贩，还有抱着嗷嗷啼哭的孩子、满脸绝望的妇人，更有不少重伤员躺在角落，无人过问，只能在痛苦中慢慢等待死亡。，眼神麻木地等待着，可没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等来希望。火车已经好几天没有正常运行，偶尔有一列军用列车呼啸而过，也只运送士兵和**，平民们根本挤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远去，陷入更深的绝望。，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尽量避开人群和四处游荡的乱兵。他四处打量，很快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制高点 —— 一栋被炸塌二楼的商铺废墟，当即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半蹲在破墙后面，透过墙洞，仔细观察广场上的动静。，他的眼神骤然一紧。，被一群持枪的溃兵团团围在中间，动弹不得。，仔细看去，被围的人清一色都是黄皮肤、黑头发，衣衫破烂不堪，脸上满是风霜和惶恐，一看就知道是在**务工的华工。而围住他们的，是一群白俄溃兵，个个穿着脏兮兮、沾满血污的军大衣，有的人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显然是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放缓呼吸，细细观察着双方的动静。，队形毫无章法，全然没有正规军的纪律，一看就是只顾逃命、烧杀抢掠的溃兵。一共十几个人，人人手里都有枪，但看他们空荡荡的**袋，就能猜到**所剩无几。被围的华工们挤作一团，个个神情惊恐，脸色惨白，有几个人脸上、身上，已经留下了明显的枪托砸出的淤青，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瑟瑟发抖。，把人身上翻得乱七八糟，搜刮完所有值钱的东西，依旧不肯罢休。几个溃兵开始动手拖拽人群里年轻力壮的华工，嘴里用俄语骂骂咧咧，嚷嚷着要抓他们去前线修工事、当挑夫，华工稍有反抗、迟疑，迎头就是狠狠一枪托砸下去。，一队赤卫队就站在不远处，却始终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其中一个队员甚至悠闲地掏出卷烟，靠着墙根点着，吞云吐雾，仿佛眼前的欺凌、暴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彻底戳破了那些动听的****，也让刘振声看清了华工在这片异国土地上最真实、最残酷的处境。
白俄溃兵残暴蛮横，欺凌手无寸铁的华工，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意，毫无半点怜悯；赤卫队天天喊着 “天下无产阶级是一家”，可面对同样是底层劳动者、饱受欺凌的华工，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在这些**人眼里，**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苦力、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是乱世里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根本不值得他们出手相助。
心底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刘振声紧紧攥起拳头，指节泛白，牙根咬得发酸。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的愤怒。
他不能冲动，冲动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但他必须救这些华工。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善心，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在这万里乱世、异国他乡，单凭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想要走完九千多里路回到海参崴，根本是天方夜谭。一路战火纷飞，危机四伏，他需要可靠的人手，而这些饱受欺凌、同根同源的华工，就是最值得信任的基本盘。他们勤劳朴实、重情重义，只要此刻出手相救，日后必定会死心塌地跟着他，成为他求生路上最坚实的依靠。
可到底该怎么救？
刘振声快速扫视现场，冷静评估局势。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对方有十几个溃兵，人人手里有枪，而他只有一副瘦弱的少年身躯，一把修好的莫辛纳甘**，外加仅仅三发**。一旦贸然冲出去，非但救不了人，自己也会白白送命，多添一具**。
只能智取，不能硬来。
他盯着那些耀武扬威的溃兵，很快找到了他们的致命破绽。
这些人是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兵，早就吓破了胆，毫无士气可言，他们最怕的，就是再次遭遇战斗、陷入包围。此刻的他们，心理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哪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惊慌失措，只顾逃命。
再者，他藏在暗处，溃兵在明处，信息差完全掌握在他手里。溃兵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知道暗处到底有多少人，为了活命，他们只会选择最稳妥的方式 —— 逃跑。
更关键的是，溃兵不懂中文，而他精通俄语，能精准用他们的语言制造恐慌。
三个破绽结合在一起，一条妙计瞬间在脑海里成型。不用开一枪，不用硬碰硬，只要利用溃兵的恐慌心理，一句话就能打乱他们的阵脚，趁机救人。
刘振声深吸一口气，把全部气息沉到丹田，压下自己的少年声线，刻意模仿战场上军官的语调，让声音变得低沉、威严，紧接着用俄语猛地扯开嗓子大喊：“赤卫队大部队过来了！专门清剿溃兵，再不撤退，马上就被包围了！”
这一嗓子，在嘈杂混乱的广场上骤然炸开，偏偏又赶上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回音交织在一起，真假难辨，效果出奇的好。
刚才还嚣张跋扈、肆意欺凌华工的溃兵们，身形齐齐一僵，脸上瞬间没了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恐慌。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那个正狠狠拖拽华工的溃兵，也立马松开了手，眼神慌乱地看向广场另一头。
他们清清楚楚看到，远处赤卫队的红色臂章正在晃动，再加上刘振声一口地道的**术语，让他们丝毫不疑有诈，只以为赤卫队的大部队真的要过来清剿他们。
溃兵们瞬间乱作一团，互相推搡、拥挤，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有人吓得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就被包围。
就是现在！
刘振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从断墙后面猛地冲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他比溃兵快了几秒，径直冲到华工人群面前，用流利的中文压低声音低吼：“都别慌！别愣着，跟着我跑，低头快跑，千万别回头！”
这些华工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惶恐不安，突然听到熟悉的中文，看到一个少年冲过来救他们，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纷纷拔腿就跟在刘振声身后狂奔。
刘振声从侧翼带着众人，直奔自己早就看好的撤退路线 —— 一条狭窄偏僻的小巷，这条巷子直通车站货运区，隐蔽又安全。
等到溃兵们反应过来，发觉自己被骗时，早已为时过晚。华工们全都跟着刘振声冲进了小巷，瞬间隐入巷子深处，没了踪影。有几个溃兵不甘心，想要追上去，却被只顾逃命的同伴狠狠推撞开，慌乱之中连枪都来不及举起来。再加上远处赤卫队的身影还在，他们生怕真的遭遇埋伏，最终只能站在原地，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随后便转身闪进街边的废墟里，继续寻找下一个劫掠目标。
一行人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留，不敢喘一口大气。直到彻底冲出喀山车站的范围，接连拐过三四个街口，确定身后没有任何追兵，刘振声才慢慢放慢脚步，带着所有人拐进一处荒废的民房院落里。
这座院落和城里大多数房子一样，主屋被炸塌了半边，满是断壁残垣，但偏屋还算完整，四周有高高的院墙挡风，只有一扇院门，易守难攻，是眼下绝佳的临时藏身地。
十六个华工一进院子，全都体力不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个累得面色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人还捂着被枪托砸伤的肩膀、脑袋，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衣领，却也顾不上喊疼。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把仅剩的体力，全都用在了刚才的狂奔上。
刘振声也靠在院墙上，慢慢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等所有人都稍稍缓过劲来，才走到院子中间，目光平静地环顾着众人。
“我叫刘振声，刚才在广场上用俄语喊话，把大家救出来的，都是我。” 他的语气平稳沉稳，丝毫没有邀功的意味，“咱们现在暂时安全了，大家先好好歇一歇，受伤的弟兄互相帮忙处理一下伤口，等缓过力气，咱们再商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话音落下，一个年纪偏大的老人率先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山东华工。老人对着刘振声，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感激：“小少爷，救命之恩，**这帮弟兄没齿难忘，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说完，他又挺直腰板，自报身份：“俺叫陈狗剩，是修铁路的，懂点铁路上的手艺！”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浑身腱子肉的壮汉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是河北人，名叫张铁柱，以前在老家靠砍木头为生，力气极大，说话瓮声瓮气，满脸憨厚却语气坚定：“俺没文化，大字不识一个，但俺有的是力气，以后谁要是敢动小少爷，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随后，华工们挨个站起身，自报姓名，说出自己的本事。李铁蛋、王癞子、周木头、赵窝头、吴驴蛋、董偏方…… 一个个名字朴实又带着底层百姓的烟火气，每个人的经历都简单又坎坷。
这十六个人里，有经验丰富的铁路工人、有孔武有力的挑夫、有机灵会办事的小商贩、有懂草药的赤脚医生、有会木工的手艺人，还有能认字算账的先生，囊括了底层百姓的各种行当。他们都是被生活所迫，从中国的乡下辗转来到**，本想挣点血汗钱，却不料陷入这战火乱世，在异国他乡受尽欺凌，苦苦求生。
听完所有人的介绍，刘振声心里彻底有了底。这支队伍虽然零散，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但各行各业的人手齐全，各有本事，只要好好组织、凝聚起来，绝对能发挥出远超人数的力量，成为他归途上最可靠的力量。
他看着众人，语气诚恳又坚定：“今天的事，大家不用谢我，咱们都***人，在这异国他乡，遇见难处互相搭救，是本分，是应该的。但眼下，咱们都面临同一个死局 —— ***四处打仗，到处都是乱兵，留在城里，迟早都是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
陈狗剩率先开口，满脸期盼地问道：“小少爷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好去处？”
“有。” 刘振声没有丝毫隐瞒，直言道，“海参崴，我父亲在那里，那边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从***到海参崴，有几千里路，唯一能安全赶路的，就是西伯利亚铁路。咱们必须想办法搞到一列蒸汽火车，一路往东开，才能活着赶到海参崴。”
“火车？”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满脸不敢相信，“这世道都乱成这样了，火车早就停了，还能开得动吗？”
“能开。” 刘振声语气无比笃定，眼神坚定，“我懂蒸汽机车的构造和操作，只要找到能用的车头，再找到没被炸坏的车厢，就能开动。”
话锋一转，他继续说道：“但在此之前，咱们得先回到喀山车站货场，那里偏僻，没人留意，咱们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车头和完好的车厢。”
喀山车站正面早已乱成一锅粥，但货运区相对偏僻安静，他们刚才从广场逃离时，距离货运区也就两个街口的路程，此刻回去，风险并不大。
短暂休息过后，十六个华工纷纷站起身，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惶恐，而是多了几分信任和坚定。刘振声压低身形，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朝着车站货运站入口摸去。
此时的广场上，白俄溃兵早已散去，四处都是零星的枪声和嘈杂的人声，正好方便他们趁机探查货运区，寻找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