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贫民窟------------------------------------------。，就是一颗被削平了顶的灰色坟包。。，缝里塞着干枯的荆棘和生锈的铁丝网。。，枪口冲着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也不分开。。，但风停了，还挨着。---。
几千号人全挤在这儿，都是从兽潮里逃出来的。
推，搡，骂，哭。
末日的队伍不用排。
用肘子，用膝盖，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装甲车顶上站着筛选者。
旧军装，手里捏个巴掌大的检测仪。
贴额头上，嘀一声。
绿灯，走。
红灯，带走。
被红灯带走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回来过。
---
轮到张默了。
检测仪贴上额头，冰凉的。
嘀。
绿灯。
“尘级预备。左转。”
左转是一条铁皮和塑料布搭出来的通道。
越往里走越暗。
走到尽头，张默停了一步。
窝棚。
铁皮的，塑料布的，编织袋的，破门板的。
拼出来的窝棚沿着泥路铺开，密密麻麻，像伤口上结的痂。
泥地被千万只脚踩实了，裂缝里积着水。
什么颜色？
说不清。
几个半裸的孩子蹲在地上，拿破了边的塑料盆舀水坑里的泥水喝。
肚子鼓着，四肢细得像柴棍。
这就是安全区。
操。
---
那股味道这时候才飘过来。
三种味道搅在一起。
泔水发酵的酸。
**物堆积的臊。
动物**腐烂的甜。
像一床脏水里泡透的棉被捂在脸上。
吸一口气，那玩意儿贴着鼻腔往里灌。
吐都吐不出来。
---
他走进去。
经过一个窝棚，里面有人在咳嗽。
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经过一堆燃烧过的垃圾，灰烬里还剩半只烧焦的老鼠。
尾巴翘着，硬了。
经过两个为半瓶水扭打在一起的人。
围了一圈看的，没人拉。
---
他在靠近垃圾场的方向找到一块地儿。
几块破铁皮，一根歪斜的支撑柱，撑着一个三角形的窟窿。
他把铁皮重新架了架。
用石头压住边角。
碎玻璃拨出去。
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拨出去。
行了。
这就是家了。
---
在铁皮棚子里蜷了一夜。
半夜饿醒三次。
胃像一只空了太久的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
从穿越到现在，他只吃过两块压缩饼干。
从死人背包里翻出来的。
---
天亮了。
张默没动。
他躺在铁皮棚子里盯着顶棚的缝隙。
胃又开始攥紧。
他把自己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等那阵痉挛过去。
他知道垃圾场在哪。
昨天路过就闻到了。
酸臭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飘过来。
没起来。
躺了一会儿。
又躺了一会儿。
胃攥紧的时候把身体蜷得更紧，等它松开再展开。
反复几次。
然后撑着地站起来。
膝盖嘎吱一声。
去吧。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里带了一声笑。
很短。
像自嘲，又像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要去翻垃圾了。
扶了下墙，稳了稳。
往垃圾场走。
---
垃圾场在贫民窟最边上，贴着城墙根。
建筑废料、生活垃圾、异兽骨头的边角料，堆成一座小山。
酸臭味在这儿顶了天。
二十来号人正在垃圾堆上翻着。
弯着腰，用手扒拉。
像一群落在**上的乌鸦。
没人说话。
找到能吃的塞嘴里，找到能用的揣怀里。
找到的东西别人也在找——那就不光是沉默能解决的了。
---
张默蹲下来。
碎玻璃。
烂布条。
踩扁的易拉罐。
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上面还挂着干了的肉渣。
手伸到一半，停了。
他看见自己的手。
指节上还有昨天进城前擦破的伤口，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
穿越前，这双手在写字楼里敲键盘，在出租屋里点外卖，在地铁上刷手机。
停了两秒。
然后把手***了。
---
扒拉出一只鞋。
鞋底磨穿了。
扔。
扒拉出半截塑料管。
没用。
扔。
扒拉出一团长满绿毛的东西。
把绿毛抠掉塞嘴里，嚼了，咽了。
剩下的部分软塌塌的，带着一股酸馊味，像泡过雨水的纸箱。
余光里有个很小的影子。
在垃圾堆边缘蹲着。
也在翻，但翻得很慢。
翻一下停一下。
低着头，看不见脸。
只能看见一双手在垃圾里拨。
很小的一双手。
张默没在意。
垃圾场上这种人多了。
翻不动的，快**的，坐着等死的。
---
然后他扒拉出一块馒头。
被压扁了。
表面一层青绿色的霉斑。
但它是一块馒头。
把霉斑刮掉，正要往嘴里塞——
后颈突然凉了一下。
那种被人盯上的凉，从脊椎尾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后脑勺。
---
张默抬起头。
晨光从垃圾堆顶上打过来。
他先看见的是喉结。
大得像喉咙里卡了颗鸡蛋，皮肤撑得发亮。
每咽一次口水，那颗东西就滚一下。
他站在垃圾堆顶上，居高临下。
喉结男人。
左边站着一个矮汉子。
整个人像一把拧干的拖布。
但手不对。
太大了，像把别人的手缝在了他手腕上。
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那双手悬在身侧，微微蜷着。
像随时准备攥住什么。
断指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右边。
右手缺了一根小拇指。
不是切掉的，是扯掉的。
断口处的皮肉翻卷着愈合，长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肉疙瘩。
他没看馒头。
他看着张默。
像**看牲口。
---
张默把馒头塞进嘴里。
没来得及嚼。
喉结男人直接就动手了。
一碎砖拍过来。
张默偏头。
砖角擦着耳朵过去。
耳廓像被火烧了一下。
还没等那阵疼落到底，膝盖被人从侧面箍住了。
两条细胳膊，铁一样硬，往反方向死命一拧。
膝盖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往侧面倒。
伸手撑地。
手掌压在一堆碎玻璃上。
几片玻璃同时扎进去。
掌心被穿透的那一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才感觉到疼。
钝的，热的，从掌心往手腕蔓延。
像有人把一根烧热的铁丝从手掌中间穿过去，开始慢慢转。
碎砖砸在撑地的那条手臂上。
手臂软了。
脸拍进垃圾堆，嘴里灌进一股酸臭的液体。
有人压上来了。
膝盖顶住后背，碎砖抵在后脑勺上。
声音从头顶下来，像隔着一层水。
“吐出来。”
---
张默没动。
动不了。
后背被膝盖压着。
手臂被压在身下。
膝盖还被人箍着。
嘴里的馒头混着垃圾场的酸水。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碎砖砸在额角上。
皮肤裂开的声音。
闷闷的，湿湿的，“啵”的一声，从颅骨传进耳朵里。
血热烘烘地涌出来，顺着眉骨淌，糊住了右边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
右眼的视野从灰黑色变成红色。
碎砖又举起来了。
张默知道这一下会砸在同一个地方。
上次是皮肤裂开，这次是骨头。
但他动不了。
后背上的膝盖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垃圾堆上。
---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张默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他没有“我要反击”这个念头。
是他的身体——被压住的身体，被扎穿的手掌，被拧变形的膝盖——不想再挨一下了。
右手从身下抽出来。
碎玻璃还嵌在掌心里，抽手的时候在肉里又割了一刀。
钝玻璃斜斜划开掌心。
不切，是撕。
每挪一毫米都在扯开新鲜的肉。
五指并拢，指尖绷紧。
他戳的不是喉结。
是喉结上面——碎砖高举时敞开的胳肢窝。
指尖撞上一团软而韧的东西。
不是穿透，是撞。
腋下那地方是神经汇流的地方。
不需要穿透，只需要精准的冲击。
喉结男的手臂像被电了一下。
碎砖脱手，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
他捂着腋下嚎叫着往后退。
不是疼，是惊恐。
对自己身体突然不听话的惊恐。
---
后背上的重压消失了。
但膝盖还被人箍着。
张默低头。
矮汉子的后颈就在他眼前。
头发稀疏，头皮上青色的血管在跳。
他抬手，对准后颈的凹陷处又戳了一下。
指尖滑过汗腻的皮肤，撞上颈椎侧面的一根筋。
锁着他膝盖的手突然松了。
不是疼松的。
是那双手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神经信号被那一戳打断了。
---
张默从地上爬起来。
右手在抖。
指甲缝里嵌着血，是他自己的。
戳在骨头上反震回来的伤。
指甲盖下面的皮肤被撕裂了，一跳一跳地疼。
喉结男拖着那条使不上劲的胳膊往垃圾堆顶上爬。
爬两下，滑一下。
矮汉子歪着脖子，像落了枕，手脚并用地跟在后面。
断指汉子早跑了。
张默爬起来的时候，只看见他翻上垃圾堆顶。
缺了小指的右手在晨光里泛着惨白。
一次没回头。
---
三道人影翻过垃圾堆顶，消失在城墙根的方向。
一个拖着胳膊。
一个歪着脖子。
一个缺了根手指。
垃圾场死寂。
张默没有追。
膝盖还在抖。
掌心还在往外渗血。
右手的指甲盖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而且他知道一件事。
他没赢。
他只是让他们觉得，为了一块发霉的馒头，不值得。
---
膝盖一软。
直直栽倒，脸砸在垃圾堆上。
腐臭。
血腥。
混着嘴里没咽下去的馒头味，被血泡得发黏，堵在喉咙口。
意识在变薄。
像水面上的油膜，越散越稀。
面板弹出来了。
不是他点的。
是系统检测到生命体征骤降，自动弹的。
淡蓝色的光浮在他眼前。
跃迁觉醒进度：99%。
还是99%。
他想笑。
嘴角动不了。
差点死在垃圾堆里。
为了一块发霉的馒头。
---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影子。
很小。
从垃圾堆边缘站起来，站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朝他走过来。
腿很短，步子很小，走了很久。
张默想看清那张脸。
但意识已经模糊撑不住了。
在意识彻底断掉之前，他感觉到那个孩子蹲了下来。
---
醒过来是因为水碰到了嘴唇。
碗沿磕在下嘴唇上，水洒出来，顺着嘴角流进脖子。
睁开眼。
小孩蹲在他脑袋旁边，手里捧着个破碗。
看见他睁眼，小孩的手猛地缩回去——缩到一半又停了。
碗悬在两个人中间，水一圈一圈荡。
他想给，但不敢靠太近。
张默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碗沿的瞬间，小孩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碗落在张默手里，水洒了一半。
小孩已经退到了出口。
蹲在那儿，手撑着地，脚后跟悬着。
随时可以跑的姿势。
他不看张默的眼睛。
他看张默的手，看碗，看地上的水渍，看任何东西，就是不看他。
不是怕。
是太久没看过人的眼睛了。
---
张默把水喝了。
胃像一块干海绵往里吸。
把空碗推出去。
碗滑了一小段，停在两个人中间。
小孩没捡。
盯着碗看了一会儿，然后看自己的手。
张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小的一只手。
指关节上全是咬痕。
旧的叠着新的，有的刚结痂，有的还渗着血珠。
自己咬的。
饿极了的时候。
---
“是你把我拖回来的？”
张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小孩没动。
过了很久，下巴往下压了一寸。
不是点头，是下巴自己动了。
压到一半又缩回去。
连承认都不敢。
张默看着地面。
泥地上有一道拖痕，从他躺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出口。
痕迹很窄。
像是有什么东西垫在他身体下面把他滑过来的。
低头看自己身下。
几层压扁的纸箱，上面垫着一件***。
衣服上有干了的血迹。
他的血。
小孩是用纸箱垫着他滑过来的。
他看向出口。
小孩蹲在那儿，布满咬痕的拳头藏在身后。
拳头很小。
但咬痕下面的皮肤有一种不正常的韧。
像是被反复撕裂又反复愈合过无数次之后长成的那种韧。
不是小孩的手该有的样子。
---
小孩站起来了。
没走。
就站在出口，侧着身子，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停了片刻，钻出去了。
---
张默躺在纸箱上看着顶棚。
头顶是黑乎乎的编织袋，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撑着。
上面印着褪色的字——“优质大米 净重25kg”。
红色褪成了一种接近粉色的灰。
这不是他的铁皮棚子。
这是那个孩子的窝。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个一个细小的光斑，慢慢移动。
他把手举到面前，五根手指张开。
指缝里的血污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
一动就裂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今天差点死在垃圾场里。
为了一块发霉的馒头，被三个人按在地上踢、踩、砸。
他差点死了。
---
窝棚外面，贫民窟的夜晚还在吵闹。
窝棚里面很安静。
天在黑下来。
窝棚里的光斑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消失。
只有呼吸声。
里面一个，外面一个。
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