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谓的归处------------------------------------------，把龙腰山近五年的信息翻了个底朝天。，看见苏晓晓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扫射：＞ 07:12醒了没＞ 07:12我查了一宿龙腰山＞ 07:13你最好起来看，有些东西挺怪的＞ 07:15我在你宿舍楼下，带了豆汁和油条，五分钟你不下来我吃完就撤＞ 07:18不是真的撤，我会等你，但你别太慢＞ 07:22另外你导师那边怎么说："我马上来。"，把木盒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骨笛安安静静地躺在丝绸上，和昨晚一样，没有自燃，没有发光，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发生。。，而那个契机跟她要去的地方有关。---，面前放着一碗豆汁和两根油条，另有一份油条在塑料袋里，是给林青瑶的。她的黑眼圈比前一天更深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吃，"她把油条袋子递过去，"边吃边说。"
林青瑶接过油条，坐在她旁边。
"龙腰山，"苏晓晓清了清嗓子，进入了一种接近做学术汇报的状态——这个状态林青瑶很熟悉，每次苏晓晓对某个课题着了迷，语气就会变得很干，像是把所有水分都蒸发掉，只剩下事实的骨架，"基本信息先说一遍：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永顺县东南方向约四十公里，海拔1100到1500米之间，属武陵山余脉。山上有一条峡谷叫三官峡，两壁间距大约十五米，最窄处不到五米，深约两百米。"
"这个我查过。"
"你查的是五年前的资料，我查的是这五年间所有的变化，"苏晓晓划了一下手机，"第一，龙腰山在2019年，也就是你爷爷失踪那一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对象是龙腰山悬棺葬遗址群。第二，2020年初，当地文旅局做了一个悬棺旅游开发规划，预算六百万，计划修栈道、建观景台、搞民宿。"
"然后呢？"
"然后规划搁浅了。"苏晓晓点开一张截图，是一份公文，"理由是地质评估未通过。但是这个评估报告我找了半天，在网上查不到原文，只有一份二手机的新闻通稿引用了里面的一句话，说龙腰山山体内部存在不明地质异常，建议暂不开发。"
"不明地质异常。"
"对。不是滑坡，不是溶洞，不是断裂带——这些术语都有明确的地质学定义，都有标准措辞。不明异常这个词在正式的地质评估里基本上等于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不对劲。"
林青瑶把油条咬了一半，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
苏晓晓往下翻。
"第三，封山的时间点。龙腰山的封山通告发布于2020年三月，名义上是地质灾害预防，封山范围覆盖了整个龙腰山及周边三公里的区域，包括山脚下的三个自然村。"
"整个？"
"整个。三个村，大约四百多人，全部搬迁。"
林青瑶停了下来。
搬迁四百多人——这不是封山，这是清场。
"搬迁补偿标准的文件我也找到了，比正常标准高将近一倍，"苏晓晓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想让他们快点走，而且不要回来。"
苏晓晓点了点头。
"**，也是最有意思的——我翻到了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2019年九月，有人问龙腰山最近怎么了，总有外省的人来。底下有一条回复，只有一句话，说来的人穿得都挺体面，不像旅游的，倒像考察的。这条回复发完三天后，那个用户注销了账号。"
林青瑶把最后一截油条吃完，擦了擦手。
"还有吗？"
"最后一条。"苏晓晓把手机递给她，"这是我花了一个半小时从一个数据库里扒出来的——2021年，有一支地质勘探队以**地质调查项目的名义进入龙腰山区域，在山上待了十七天，然后撤出。这支勘探队隶属的单位……你猜是什么？"
林青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单位名称。
她的手指在油条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考古研究中心。"
"地质勘探队，归属***，"苏晓晓说，"你告诉我，一个地质勘探队，为什么要归***管？"
林青瑶没有回答。但她们都知道答案——因为那座山下面埋的不是矿，是遗迹。而且，是某种规模大到需要动用**级力量的遗迹。
---
导师那边，请假出奇的顺利。
林青瑶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理由，包括家庭突发变故、需要处理祖父遗产、论文进度不会受影响等等。但当她走进导师办公室，开口第一句话还没说完，导师就抬手打断了她。
"你要去湘西。"
林青瑶顿住了。
"****事我听说过，"导师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你以为我这些年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本科****写的是湘西苗族丧葬**的符号学分析，那篇论文我给了优秀，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了优秀吗？"
林青瑶摇头。
"因为你写那篇论文的时候，不是在完成任务"方老师把茶杯放到一边，看着她，"你是在用学术的方法做一件私人的事，而且你做得很克制——克制的意思是，你把它藏得很好，但我知道。"
林青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老师，我——"
"去。"方老师打断她，"****的阶段汇报你下个月补交，田野调查的报告我不需要看，但你要平安回来。"
林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方老师。"
方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在山里碰到了什么解释不了的东西——不要逞强，退出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青瑶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方老师的那句话，不像是一般的嘱咐。
那更像是一种经历过的忠告。
---
出发的准备工作，苏晓晓做了三天。
她列了一张表，发到林青瑶手机上，分成"必带"和"可选"两栏，必带栏里写的都是些很实际的东西：手电筒、头灯、登山杖、急救包、多功能刀、防潮垫、压缩饼干、净水片、充电宝、对讲机。可选栏里是一些电子设备：一台微型无人机、一套手持热成像仪、一台便携式气体检测器。
"这些你要带进去？"林青瑶看着列表问。
"不是我带，是我送你，"苏晓晓纠正她，"你忘了我刚才查的信息了吗？那座山被清过场，外面肯定有人盯着，我一个人扛着无人机进去不现实，但你拿着可以，必要的时候放一放，能看的东西比你肉眼多得多。"
林青瑶看着那张列表，忽然觉得苏晓晓一直在为"两个人一起进去"做准备。
"晓晓。"
"嗯？"
"你不用——""闭嘴，"苏晓晓头也没抬，在手机上点着什么，"车票我订好了，明天下午两点的**，上海南到**南，六个小时，到了以后转大巴到永顺，明天晚上到。你负责准备你那些……"她顿了一下，"你自己懂的那些东西。"
林青瑶知道她说的是青乌术相关的工具。
那支骨笛，她会带上。爷爷的残缺笔记，她会带上。还有一样东西——
她回到宿舍，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了那只青铜罗盘。
暗格是爷爷亲手做的，藏在她小时候睡的那张木床的床板底下，机关很巧妙，要按住床板上的三个特定位置才能弹开。她小时候觉得是游戏，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一种传承。
罗盘不大，巴掌大小，青铜材质，盘面上刻着星图，不是常见的二十八宿，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排列方式——星星之间的连线构成了一个她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图案。
盘面上有九个活动指针，每个指针都可以独立旋转，但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联动关系——旋转其中一个，其他的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爷爷曾经教过她基础用法：认山、认水、认气。但她只学了个开头，后来的东西全靠自己摸索。
她在笔记本上做过很多尝试，大部分以失败告终。有一次，她把九个指针按照笔记中记载的一种古老星图排布方式旋转到位之后，罗盘的指针忽然开始自己转动——不是缓慢的摆动，而是急速地、几乎是痉挛式地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方向上。
她吓了一跳，把罗盘收了起来。
那是三年前。
从那以后她就没有再用过它。
但今天，她把它拿了出来，用布仔细擦干净，和骨笛一起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
出发前一晚，苏晓晓来林青瑶宿舍**。
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苏晓晓占了大部分空间，四仰八叉地睡着，呼吸声均匀。林青瑶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她在想一件事。
爷爷的笔记上写："下方不是墓，是口。"
口。
什么口？通向哪里？谁封的？谁在守？
还有那三个字——"莫问路"。
是爷爷留给她的警示？还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
如果是警示，说明他知道前面有危险。
如果是写给自己的，说明他也在犹豫。
一个从事了三十年考古工作的学者，在最后一次田野调查中，犹豫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被忽视的信号。
林青瑶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背包。背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可以看见里面那只木盒的一角。
骨笛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明天，她就要去它指引的地方了。
"睡不着？"苏晓晓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嘴贴在枕头上。
"嗯。"
"想什么呢？"
林青瑶想了两秒钟，说："再想明天。"
苏晓晓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半睁半闭，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神是清醒的。
"我跟你说个事儿，"她说，"我之所以帮你查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找到你爷爷——虽然我确实这么觉得——而是因为我看了你这几年的样子，我觉得你再不出发的话，你会把自己困死在这个房间里。"
林青瑶没有说话。
"你每次翻到跟湘西有关的东西，表情都会变，"苏晓晓说，"不是难过，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听见外面有同类的叫声，但又飞不出去。"
"我不是鸟。"
"你是，"苏晓晓说，"而且你爷爷也是。他跑到湘西去，就是因为他在笼子里听见了叫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晓晓，"林青瑶说，"你害怕吗？"
"怕。"苏晓晓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我怕山塌了把我们埋了，怕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下面等着，怕你找到你爷爷之后发现不好的结果，更怕你什么都没找到——那你就真的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放下了。"
她说完这些话，缩了缩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鼻子以上。
"但怕归怕，该去还是去，"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做了一个学期的无人机组装，不是为了在实验室里拍墙用的。"
林青瑶忍不住笑了。
苏晓晓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到了她的胳膊上。
"笑什么笑，睡觉。"
林青瑶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下午两点零三分，G1347次列车从上海南站准时驶出。
车厢里人不多，苏晓晓占了靠窗的位置，林青瑶坐在她旁边。背包放在行李架上，骨笛和罗盘在最里面的夹层，贴着林青瑶的背，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凉意穿过衣物传到皮肤上。
窗外的城市在快速后退，灰色的建筑群逐渐变成绿色的农田，铁路两旁的电线杆像倒计时的刻度，一根一根向后飞掠。
苏晓晓把无人机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然后掏出一袋牛肉干，撕开，递给林青瑶。
"吃点东西，到了永顺还早。"
林青瑶接过牛肉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苏晓晓看向她。
"没什么。"林青瑶重新开始咀嚼，"就是觉得……味道有点像小时候。"
爷爷每次出野外回来，都会带一袋牛肉干。是那种湘西当地做的，烟熏的，咸中带甜，嚼起来很韧。她小时候牙没长齐，咬不动，爷爷就把牛肉干放在热水里泡软了给她吃。
后来她长大了，能自己咬了，但爷爷已经不出去了。
再后来，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苏晓晓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手里又塞了两片。
列车向西行驶，穿过**，进入江西，穿过湖南东部，一路向着武陵山脉的方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光把云层染成一种暗橘色，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纸，残烬还在发光。
林青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列车轻微的颠簸。
背包里的骨笛安静地贴着她的背。
她能感觉到，随着列车不断向西，那种隐约的温热感，正在慢慢变强。
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回应。
---
六个半小时后，列车在**南站停靠。
站台上人很多，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山里的水汽顺着铁路飘了过来。苏晓晓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句："这边！大巴在C出口！"
林青瑶背上包，跟上去。
**到永顺的大巴还有最后一班，晚上七点半发车，预计两个半小时。她们在车站的小卖部买了水和面包，挤上了那辆老旧的大巴。
车里的气味是柴油味混合着橘子皮的味道，不知哪个乘客剥了一个橘子，皮就随手放在窗台上。苏晓晓皱了皱鼻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大巴驶出了城区，进入了山区公路。
路很窄，弯道很多，两边的山在夜色里像巨大的黑色幕布，偶尔有村庄的灯光从山坳里漏出来，忽明忽暗。
林青瑶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爷爷笔记上的那句话。
"悬棺群落坐北朝南，共三十六具，皆以青铜勾起，凌空而挂。"
三十六具。
在两千米高的峡谷绝壁上，用青铜器悬挂。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大巴转了一个急弯，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片星星点点的光芒，不是村庄的灯光，而是——
"晓晓，你看那个。"
苏晓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
远处的山脊上有微弱的光，颜色不是暖色的，是偏白的，像是有人在山顶点了一排白炽灯。
"那是什么？"苏晓晓问。
"不知道。"林青瑶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大巴转弯，光被山体挡住了。
她收回了目光，把背挺直了一些。
骨笛在包里变热了。
这一次，不是错觉。
---
林青瑶接过油条，坐在她旁边。
"龙腰山，"苏晓晓清了清嗓子，进入了一种接近做学术汇报的状态——这个状态林青瑶很熟悉，每次苏晓晓对某个课题着了迷，语气就会变得很干，像是把所有水分都蒸发掉，只剩下事实的骨架，"基本信息先说一遍：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永顺县东南方向约四十公里，海拔1100到1500米之间，属武陵山余脉。山上有一条峡谷叫三官峡，两壁间距大约十五米，最窄处不到五米，深约两百米。"
"这个我查过。"
"你查的是五年前的资料，我查的是这五年间所有的变化，"苏晓晓划了一下手机，"第一，龙腰山在2019年，也就是你爷爷失踪那一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对象是龙腰山悬棺葬遗址群。第二，2020年初，当地文旅局做了一个悬棺旅游开发规划，预算六百万，计划修栈道、建观景台、搞民宿。"
"然后呢？"
"然后规划搁浅了。"苏晓晓点开一张截图，是一份公文，"理由是地质评估未通过。但是这个评估报告我找了半天，在网上查不到原文，只有一份二手机的新闻通稿引用了里面的一句话，说龙腰山山体内部存在不明地质异常，建议暂不开发。"
"不明地质异常。"
"对。不是滑坡，不是溶洞，不是断裂带——这些术语都有明确的地质学定义，都有标准措辞。不明异常这个词在正式的地质评估里基本上等于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不对劲。"
林青瑶把油条咬了一半，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
苏晓晓往下翻。
"第三，封山的时间点。龙腰山的封山通告发布于2020年三月，名义上是地质灾害预防，封山范围覆盖了整个龙腰山及周边三公里的区域，包括山脚下的三个自然村。"
"整个？"
"整个。三个村，大约四百多人，全部搬迁。"
林青瑶停了下来。
搬迁四百多人——这不是封山，这是清场。
"搬迁补偿标准的文件我也找到了，比正常标准高将近一倍，"苏晓晓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想让他们快点走，而且不要回来。"
苏晓晓点了点头。
"**，也是最有意思的——我翻到了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2019年九月，有人问龙腰山最近怎么了，总有外省的人来。底下有一条回复，只有一句话，说来的人穿得都挺体面，不像旅游的，倒像考察的。这条回复发完三天后，那个用户注销了账号。"
林青瑶把最后一截油条吃完，擦了擦手。
"还有吗？"
"最后一条。"苏晓晓把手机递给她，"这是我花了一个半小时从一个数据库里扒出来的——2021年，有一支地质勘探队以**地质调查项目的名义进入龙腰山区域，在山上待了十七天，然后撤出。这支勘探队隶属的单位……你猜是什么？"
林青瑶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单位名称。
她的手指在油条包装纸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考古研究中心。"
"地质勘探队，归属***，"苏晓晓说，"你告诉我，一个地质勘探队，为什么要归***管？"
林青瑶没有回答。但她们都知道答案——因为那座山下面埋的不是矿，是遗迹。而且，是某种规模大到需要动用**级力量的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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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那边，请假出奇的顺利。
林青瑶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理由，包括家庭突发变故、需要处理祖父遗产、论文进度不会受影响等等。但当她走进导师办公室，开口第一句话还没说完，导师就抬手打断了她。
"你要去湘西。"
林青瑶顿住了。
"****事我听说过，"导师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你以为我这些年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本科****写的是湘西苗族丧葬**的符号学分析，那篇论文我给了优秀，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了优秀吗？"
林青瑶摇头。
"因为你写那篇论文的时候，不是在完成任务"方老师把茶杯放到一边，看着她，"你是在用学术的方法做一件私人的事，而且你做得很克制——克制的意思是，你把它藏得很好，但我知道。"
林青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老师，我——"
"去。"方老师打断她，"****的阶段汇报你下个月补交，田野调查的报告我不需要看，但你要平安回来。"
林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方老师。"
方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在山里碰到了什么解释不了的东西——不要逞强，退出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青瑶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方老师的那句话，不像是一般的嘱咐。
那更像是一种经历过的忠告。
---
出发的准备工作，苏晓晓做了三天。
她列了一张表，发到林青瑶手机上，分成"必带"和"可选"两栏，必带栏里写的都是些很实际的东西：手电筒、头灯、登山杖、急救包、多功能刀、防潮垫、压缩饼干、净水片、充电宝、对讲机。可选栏里是一些电子设备：一台微型无人机、一套手持热成像仪、一台便携式气体检测器。
"这些你要带进去？"林青瑶看着列表问。
"不是我带，是我送你，"苏晓晓纠正她，"你忘了我刚才查的信息了吗？那座山被清过场，外面肯定有人盯着，我一个人扛着无人机进去不现实，但你拿着可以，必要的时候放一放，能看的东西比你肉眼多得多。"
林青瑶看着那张列表，忽然觉得苏晓晓一直在为"两个人一起进去"做准备。
"晓晓。"
"嗯？"
"你不用——""闭嘴，"苏晓晓头也没抬，在手机上点着什么，"车票我订好了，明天下午两点的**，上海南到**南，六个小时，到了以后转大巴到永顺，明天晚上到。你负责准备你那些……"她顿了一下，"你自己懂的那些东西。"
林青瑶知道她说的是青乌术相关的工具。
那支骨笛，她会带上。爷爷的残缺笔记，她会带上。还有一样东西——
她回到宿舍，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了那只青铜罗盘。
暗格是爷爷亲手做的，藏在她小时候睡的那张木床的床板底下，机关很巧妙，要按住床板上的三个特定位置才能弹开。她小时候觉得是游戏，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一种传承。
罗盘不大，巴掌大小，青铜材质，盘面上刻着星图，不是常见的二十八宿，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排列方式——星星之间的连线构成了一个她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图案。
盘面上有九个活动指针，每个指针都可以独立旋转，但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联动关系——旋转其中一个，其他的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爷爷曾经教过她基础用法：认山、认水、认气。但她只学了个开头，后来的东西全靠自己摸索。
她在笔记本上做过很多尝试，大部分以失败告终。有一次，她把九个指针按照笔记中记载的一种古老星图排布方式旋转到位之后，罗盘的指针忽然开始自己转动——不是缓慢的摆动，而是急速地、几乎是痉挛式地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方向上。
她吓了一跳，把罗盘收了起来。
那是三年前。
从那以后她就没有再用过它。
但今天，她把它拿了出来，用布仔细擦干净，和骨笛一起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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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晚，苏晓晓来林青瑶宿舍**。
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苏晓晓占了大部分空间，四仰八叉地睡着，呼吸声均匀。林青瑶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她在想一件事。
爷爷的笔记上写："下方不是墓，是口。"
口。
什么口？通向哪里？谁封的？谁在守？
还有那三个字——"莫问路"。
是爷爷留给她的警示？还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
如果是警示，说明他知道前面有危险。
如果是写给自己的，说明他也在犹豫。
一个从事了三十年考古工作的学者，在最后一次田野调查中，犹豫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应该被忽视的信号。
林青瑶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背包。背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可以看见里面那只木盒的一角。
骨笛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明天，她就要去它指引的地方了。
"睡不着？"苏晓晓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嘴贴在枕头上。
"嗯。"
"想什么呢？"
林青瑶想了两秒钟，说："再想明天。"
苏晓晓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半睁半闭，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神是清醒的。
"我跟你说个事儿，"她说，"我之所以帮你查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找到你爷爷——虽然我确实这么觉得——而是因为我看了你这几年的样子，我觉得你再不出发的话，你会把自己困死在这个房间里。"
林青瑶没有说话。
"你每次翻到跟湘西有关的东西，表情都会变，"苏晓晓说，"不是难过，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听见外面有同类的叫声，但又飞不出去。"
"我不是鸟。"
"你是，"苏晓晓说，"而且你爷爷也是。他跑到湘西去，就是因为他在笼子里听见了叫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晓晓，"林青瑶说，"你害怕吗？"
"怕。"苏晓晓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我怕山塌了把我们埋了，怕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下面等着，怕你找到你爷爷之后发现不好的结果，更怕你什么都没找到——那你就真的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放下了。"
她说完这些话，缩了缩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鼻子以上。
"但怕归怕，该去还是去，"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做了一个学期的无人机组装，不是为了在实验室里拍墙用的。"
林青瑶忍不住笑了。
苏晓晓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到了她的胳膊上。
"笑什么笑，睡觉。"
林青瑶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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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零三分，G1347次列车从上海南站准时驶出。
车厢里人不多，苏晓晓占了靠窗的位置，林青瑶坐在她旁边。背包放在行李架上，骨笛和罗盘在最里面的夹层，贴着林青瑶的背，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凉意穿过衣物传到皮肤上。
窗外的城市在快速后退，灰色的建筑群逐渐变成绿色的农田，铁路两旁的电线杆像倒计时的刻度，一根一根向后飞掠。
苏晓晓把无人机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然后掏出一袋牛肉干，撕开，递给林青瑶。
"吃点东西，到了永顺还早。"
林青瑶接过牛肉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苏晓晓看向她。
"没什么。"林青瑶重新开始咀嚼，"就是觉得……味道有点像小时候。"
爷爷每次出野外回来，都会带一袋牛肉干。是那种湘西当地做的，烟熏的，咸中带甜，嚼起来很韧。她小时候牙没长齐，咬不动，爷爷就把牛肉干放在热水里泡软了给她吃。
后来她长大了，能自己咬了，但爷爷已经不出去了。
再后来，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苏晓晓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手里又塞了两片。
列车向西行驶，穿过**，进入江西，穿过湖南东部，一路向着武陵山脉的方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光把云层染成一种暗橘色，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纸，残烬还在发光。
林青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列车轻微的颠簸。
背包里的骨笛安静地贴着她的背。
她能感觉到，随着列车不断向西，那种隐约的温热感，正在慢慢变强。
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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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半小时后，列车在**南站停靠。
站台上人很多，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山里的水汽顺着铁路飘了过来。苏晓晓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句："这边！大巴在C出口！"
林青瑶背上包，跟上去。
**到永顺的大巴还有最后一班，晚上七点半发车，预计两个半小时。她们在车站的小卖部买了水和面包，挤上了那辆老旧的大巴。
车里的气味是柴油味混合着橘子皮的味道，不知哪个乘客剥了一个橘子，皮就随手放在窗台上。苏晓晓皱了皱鼻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大巴驶出了城区，进入了山区公路。
路很窄，弯道很多，两边的山在夜色里像巨大的黑色幕布，偶尔有村庄的灯光从山坳里漏出来，忽明忽暗。
林青瑶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爷爷笔记上的那句话。
"悬棺群落坐北朝南，共三十六具，皆以青铜勾起，凌空而挂。"
三十六具。
在两千米高的峡谷绝壁上，用青铜器悬挂。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大巴转了一个急弯，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片星星点点的光芒，不是村庄的灯光，而是——
"晓晓，你看那个。"
苏晓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
远处的山脊上有微弱的光，颜色不是暖色的，是偏白的，像是有人在山顶点了一排白炽灯。
"那是什么？"苏晓晓问。
"不知道。"林青瑶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大巴转弯，光被山体挡住了。
她收回了目光，把背挺直了一些。
骨笛在包里变热了。
这一次，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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