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证金风波------------------------------------------，让整个穗满楼大堂都安静了一瞬。，一袭素白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束带，束带上挂着一块玉牌，牌面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身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她走下楼梯的姿态，不像是走在闹市酒肆的木梯上，倒像是走在自家庭院的白玉台阶上。，嘴角还沾着一片香菜叶子。，最后落在他身上。她的视线在他的功德牌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苏姑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恭敬——那种恭敬里透着几分忌惮，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来意。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楼梯口，微微欠着身子。。。，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叶知秋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那女子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有些过分，像是山涧里常年不见日光的潭水，看不见底。“你手里那个任务，”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楚，“穗满楼发布的丙字第七号，押金五两功德银的那个——你接了？”。，牌面上那个“叁”字还在幽幽地亮着。他今天来穗满楼确实是为了接任务，丙字第七号，报酬是二两功德银，任务内容是去城东废弃的灵矿洞采集三株夜光苔。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刚刚好——难度不高，报酬也够他还清这个月欠穗满楼的伙食账。。，藏在功德牌里，是叶北游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家底。“还没接，”叶知秋放下碗，抹了抹嘴角的香菜叶，“押金不够。”
苏晴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元脸上。周元的表情僵了一瞬。
“周掌柜，”她说，“穗满楼什么时候开始收押金了？”
大堂里更安静了。
周元的脸色变了变。他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挂不住了，嘴角**了两下，最后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姑娘，这……这是惯例嘛，接任务总要交点押金，以防——”
“以防什么？”
苏晴晚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叶知秋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东西——那不是质问，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考官在看一个拙劣的考生答题，等着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周元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穗满楼大堂的灯火下亮晶晶的。他搓了搓手，那个姿势像极了叶知秋在北域见过的商人——那种被当众戳穿后窘迫得手足无措的商人。
“苏姑娘，”周元压低了声音，“借一步说话？”
“不用借，”苏晴晚说，“就在这里说。”
她抬起手，从腰间摘下那块玉牌。牌面翻转过来的时候，叶知秋看清了上面的纹路——那是一道灵纹，细密繁复，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光芒。那是评定师的令牌。
穗满楼的评定师。
叶知秋心里一跳。他在北域的时候就听说过穗满楼的名号，这个**修行界的庞大组织，在每个城池都有自己的分楼。而评定师是穗满楼里最难惹的一类人——他们负责评定任务的等级和报酬，也负责评定接任务的人有没有资格。说白了，他们是定规矩的人。
而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居然已经是评定师了。
周元的汗珠更密了。
“苏姑娘，我这也是……”他咬了咬牙，“今年分楼的盈收压力大，上面要求的指标——”
“指标？”苏晴晚打断了他，“周掌柜，你跟我说指标？”
她把玉牌往桌上一搁，那块玉牌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叶知秋注意到，玉牌触及桌面的那一瞬间，牌面上的灵纹忽然亮了起来，流光溢彩地闪了一下。
“穗满楼今年给东荒分楼的指标是三千两功德银，”苏晴晚说，“你们前三个月的营收是两千六百两，离指标差四百两。而光是上个月，你名下挂的押金就收了一百二十两——周掌柜，这些押金，有多少是真正退回去的？”
周元不说话了。
大堂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那些食客们再也顾不上面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黑心”，有人拍了一下桌子，还有人站起来往柜台那边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讨个说法。
叶知秋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百二十两——光是一个月的押金就收了这么多。穗满楼每天进进出出的散修有多少个？那些穿着破旧道袍的散修，背着生了锈的铁剑，从几百里外的荒野里赶来，就为了接一个报酬三两银子的任务。他们要先交五两押金，任务完成了退不退得了，全看周元的心情。
这***北域的马匪还狠。
马匪至少是明抢，这个是让你乖乖掏了钱还觉得是自己理亏。
“苏姑娘，”周元的声音变了调，“这……这事儿咱们可以慢慢商量，您看——”
“没什么好商量的。”
苏晴晚收回玉牌，重新挂在腰间。她转过身，看着叶知秋，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瞬。
“你叫什么？”
“叶知秋。”
“叶知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你来接任务？”
“对。”
“接什么？”
“丙字第七号，采集夜光苔。”
苏晴晚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叶知秋意想不到的话:“那个任务不值当。押金五两，报酬才二两，你去做了，回来押金还不一定退得出来。这不是接任务，是给人送钱。”
周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姑娘，您这话——”
“我说错了吗？”苏晴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周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晴晚重新看着叶知秋:“你身上有多少功德银？”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三两。”
“三两，”苏晴晚说，“够用了。你去功德署，不要接穗满楼挂出来的任务。直接去柜台问，问有没有不需要押金的任务。”
叶知秋愣住了。
不需要押金的任务？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带来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他在北域待了四年，接了四年的任务，每一单都要交押金，从碎石子镇到雁落城，从猎杀雪鬃狼到采集寒潭草，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还有不需要押金的任务。
他看着苏晴晚，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过分。
“你不知道？”苏晴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连饭都不知道怎么吃的小孩，“功德署有规定，新手保护期的修行者接丁级以下的任务免押金。你的功德牌上显示的是叁——三品修行者，还是新手期，符合规定。”
叶知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新手保护期。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东西。叶北游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功德署的那些人也没有跟他说过，周元更不可能跟他说。他就像是所有散修一样，从第一天开始就稀里糊涂地交押金，稀里糊涂地做任务，稀里糊涂地被人盘剥。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原来有些事情是可以不用交钱的。
这就像是那些衙门门口的告示，上面写着减免赋税的条文，****，清清楚楚。但真正的老百姓从来不知道这些条文的存在，因为他们不识字，因为没人告诉他们，因为那些本该告诉他们的人，正忙着把告示上的条文变成口袋里的银子。
叶知秋攥紧了功德牌。
牌面还是温热的，和十六年前叶北游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一样的温度。
“功德署在城东，离这里三条街，”苏晴晚说，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笺，搁在桌上，“这是我开的引荐便条，你拿着去柜台，直接找一个叫老王头的人。他看了条子就知道该给你什么任务。”
叶知秋低头看着那张纸笺。那是一张浅**的笺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端正，笔锋里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笺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灵纹印章，章纹的纹路和苏晴晚玉牌上的灵纹一模一样。
他伸手拿过纸笺，郑重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多谢。”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不是不想多说，是他知道有些恩情不需要用太多话来表达。四年来头一次有人告诉他修行界的规矩不只是用来盘剥散修的，这个恩情，他记下了。
苏晴晚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楼梯。她的白衣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消失在了二楼的方向。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再看周元一眼。
大堂里的食客们这才像是解了冻似的，重新恢复了喧哗。但这一次喧哗的内容变了，有人在骂周元黑心，有人在问还有多少押金没退，有人干脆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柜台拍得砰砰响。
周元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
他看着叶知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把自己关在了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
叶知秋站起来，把那碗凉透了的杂碎汤端起来，仰头喝光了最后一口。汤已经凉得发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喝出了一点畅快的意思。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袍子从他肩上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扯了扯，重新裹紧了。四月的春风从穗满楼的大门口灌进来，带着街面上尘土的味道和路边面摊的葱花味儿。叶知秋走穗满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食客的大嗓门:“退钱！老子三个月的押金，一共十五两，今天不退老子就砸了你这破店！”
他没有回头。
街道上人来人往，雁落城的午后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点发酸。叶知秋眯了眯眼睛，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朝城东走去。
三条街。
功德署在城东，离这里三条街。
走过第一条街的时候，他路过一家当铺。当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把一块玉佩往口袋里揣，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做了亏本买卖，皱巴巴的。叶知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二条街的时候，他路过了雁落城的告示墙。那是一堵青砖垒成的长墙，墙上贴满了告示，一层摞一层，新的压旧的，旧的已经泛黄卷边了。告示墙上最多的就是任务委托，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是穗满楼挂出来的，有的是私人委托，还有几张是功德署的官方告示，落款处盖着功德署的大印。
叶知秋扫了一眼功德署的告示。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凡初次领取功德牌之新手修行者，自领牌之日起三年内，承接丁级及以下等级任务，**一切押金费用。”
三年。
他的功德牌已经领了十六年了。
叶知秋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领牌的时候还是个婴儿，三年新手期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叶北游没有告诉他这个规定，功德署的人没有告诉他这个规定，周元更不可能告诉他。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十六年，一直在交押金，一直在被盘剥，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新手保护。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明明****写着规矩，但规矩从来不是给那些需要它的人准备的。规矩是挂在墙上的，银子是揣在口袋里的，两不相干。
他在告示墙前站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三条街的时候，叶知秋忽然停下了脚步。
功德署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那是一座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的匾额已经褪了色，功德署三个字写得倒是端正，只是看起来也没什么气势。门口排着一条长队，从大门里面一直排到街面上，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有气无力的蛇。
排队的**都穿着和陈旧的衣袍，背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生锈的铁剑、豁了口的长刀、用麻绳缠了把手的铜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儿和耐心被消磨殆尽后的焦躁气息。
功德署的办事效率，叶知秋是领教过的。
他正要往前走，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
“别排了，那个队排到天黑也轮不到你。”
叶知秋转头看去。
街边的石墩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收拾得很干净。她背着一柄剑，剑鞘是用硬木削成的，做工粗糙，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她的脸圆圆的，皮肤黑中透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没有被生活彻底磨平的人才有的亮。
她手里攥着一块功德牌，牌面上亮着一个孤零零的“壹”字。
“怎么说？”叶知秋问。
“柜台那个老王头，半个时辰只叫了三个号，”少女撇了撇嘴，“我排了一个上午了，从门口那个位置排到门口那个位置，总共往前挪了三步。三步。你再看看这条队，少说有四十号人。”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生的乐观，明明是在抱怨，但听起来像是在说笑话。
叶知秋看了一眼那条长队，又看了一眼功德署紧闭的大门。门里面偶尔传来一声喊号声，间隔漫长得像是能够让人忘记自己在等什么。
“你不排了？”他问。
“休息一会儿，”少女拍了拍身边的石墩，“我带了干粮，吃饱了再排。反正也轮不到我。”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出了苏晴晚给他的那张纸笺。
少女一眼就看到了纸笺上盖着的灵纹印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评定师的引荐便条？你认识苏家大小姐？”
“刚认识。”
“刚认识就给你引荐便条？”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变得警惕起来，然后那警惕慢慢化成了另一种意味——那种看见走了后门的关系户时特有的复杂表情，既有点鄙夷，又有点羡慕，还有点想套近乎的意思。
“什么任务？”她问。
“还没定，”叶知秋说，“进去才知道。”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她站起来之后叶知秋才发现她个子不高，站起来也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但她的身板很壮实，肩膀上肌肉的线条透过薄薄的布衣隐约可见，一看就是常年背着重物到处跑的人。
“那你直接进去，”少女说，“有评定师的便条不用排队。功德署的规矩，评定师引荐优先**，写在告示墙上那张纸的最下面一行——不过那行字印得特别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我刚才知道的。刚才有个拿着便条的人直接进去了，我问他为什么能插队，他让我去看告示墙。我就去看了，然后就看到了那行绿豆大的字。”
叶知秋不由得笑了一声。
这世上的规矩，果然没有一条是平白无故写上去的。
他看了看少女手里的功德牌，那个“壹”字还在孤独地亮着:“你也是新手？”
“对，”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叫穆青青，上个月刚拿到功德牌。本来想来功德署接个新手免押金的任务，结果排了一上午的队。”
叶知秋看着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的指节粗粝，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手。他伸手握了一下:“叶知秋。”
“叶知秋？秋天的秋？”
“对。”
“那我叫你秋哥，”穆青青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秋哥，你那个评定师的便条，能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功德署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一个穿着功德署官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官袍的下摆带着一片深色的湿痕——那是血。
他站在台阶上，声音发颤:“有……有没有修行者在？里面出事了！功德殿……功德殿的封印——”
他没能把话说完。
功德署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洞开，一股阴寒到了极点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像是打开了通往九幽地狱的门。那股气息所过之处，街面上的温度骤降，叶知秋脚边的几片落叶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排队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有人拔腿就跑，有人抽出兵器往里冲，还有**声喊着什么，但声音全都被那股阴寒气息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