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默的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掌心的圆珠笔早就被汗水浸得发滑，指节却依旧攥得死紧。他垂着脑袋，视线胶着在卫衣下摆乱糟糟的毛球上，仿佛那一团狼藉，就是他眼下一地鸡毛的人生。

死寂彻底笼罩了整间会议室，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没人出声，甚至没人随意挪动分毫，就连空调吹出的冷风，都像是被这片压抑的氛围彻底冰封。李婉原本翻动文件的动作骤然定格，苏瑶耳畔的流苏耳环轻轻晃了半下，便再也没了动静。沈秋寒擦净眼镜重新戴好，目光落回桌面，方才那场对他的无声否决，好似已经草草落幕，而他不过是个被所有人随手遗忘的烂摊子。

可林默还钉在门口，半步都动弹不得。

他本能想要开口道一句告辞，摆出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糊弄过去。从前被辅导员约谈，被年级主任训话，他总能嬉皮笑脸蒙混过关，转头就拉着王大锤吐槽挂科根本不值一提。但此刻身处这片满是学界大佬的密闭空间，他那层伪装的痞气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喉咙干涩发紧，所有话语全都堵在胸腔里，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沉闷声响。

突兀的脆响猛地撕开死寂。

“啪。”

是学生名册被合拢的动静。

沈秋寒抬眸，金丝边眼镜折射着冷白的灯光，平淡的视线直直锁在林默身上。她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播报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我带。”

这短短两个字，让林默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一度以为是自己恍惚间出现了幻听。

李婉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洁白的纸页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墨痕。苏瑶也是浑身一滞，流苏耳坠剧烈晃动，二人齐刷刷望向沈秋寒，眼底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错愕。只是碍于这场机密会议的规矩，谁都没有贸然开口质疑。

沈秋寒神色未有半分变化，抬手拿起桌上的银质钢笔，娴熟地别进西装内袋，动作利落冷冽。她环视一圈面露诧异的众人，淡淡补了一句：“既然诸位都不愿意接手，那这个学生，我收下就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尽数抽空，压抑的错愕感肆意蔓延。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像。他下意识想要扯出一贯散漫的笑意，装作满不在乎，可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便彻底僵住，滑稽又狼狈。

他怔怔望着沈秋寒，心底翻涌着无数疑惑。

方才这个人还冷冰冰点明他考勤稀烂，不符合研讨班的准入标准，转头怎么就破格把他收下了？是刻意的嘲讽，是怜悯的施舍，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刻意捉弄他的闹剧？

慌乱之下，他又做起了那个刻进本能的小动作，指尖转动圆珠笔，一圈又一圈，最后依旧用力攥紧笔身。无论是年少时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还是亲眼见证家庭分崩离析，又或是一次次拿到挂科成绩单，转笔永远是他掩盖慌乱的唯一方式。

但这一次，熟悉的动作依旧安抚不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死死盯着沈秋寒的侧脸，拼命想要从她清冷的眉眼间找出一丝戏谑与恶意，可一无所获。女人的眼神沉静如古井，看**喜怒，更猜不透暗藏的心思。

说完决定的沈秋寒，再也没有分给林默多余的目光，自顾自落座翻开新的文件，纸页翻动的轻响再度响起。仿佛她方才收下的从来不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差生，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碍眼的杂物。

林默依旧愣在原地，内心五味杂陈。

他向来饱受各科老师的诟病，听惯了数不尽的训斥，却从未遇见过这般离谱的境遇。被所有教授集体拒收，最后偏偏被整个学院最严苛冷面的沈秋寒捞了出来，这一切都荒唐到不真实。

李婉盯着纸上丑陋的墨痕沉默不语，心底藏着几分不认同，最终还是选择闭口。苏瑶轻咳一声又迅速抿紧唇瓣，摩挲着笔记本的指尖泄露了她的诧异，二人都默认了这个反常的决定。

也正是这份无声的默认，让林默越发茫然。

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底细，法学系大三的差生，六门功课挂科霸占通报名单，一身廉价旧衣物，书包上挂着掉光漆面的皮卡丘挂件，逃课打游戏更是常态。这样一身劣迹的人，竟然能被刑法系出了名不近人情，连作业迟交五分钟都会严苛扣分的沈秋寒选中。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他险些脱口问出为什么，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很清楚，在这种顶级学术会议上，贸然发问只会显得格外愚蠢，眼下的他，根本没有资格讨要任何答案。

会议再度回归平静，只是周遭的氛围早已彻底改写。先前扑面而来的排斥与厌弃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被妥善处置，再也没人在意杵在门口的他。

林默捏着被汗水浸透的圆珠笔，目光死死黏在沈秋寒的侧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想要窥探到对方的真实目的。

可这位女教授依旧冷漠克制，全程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直到此刻，林默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被所有人嫌弃、无人收留的累赘，他成了沈秋寒名下的学生。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远比游戏里的极限预判还要离谱，却实打实落在了他身上。

就在他兀自恍惚反复回味那句我带时，沈秋寒再度抬眼，淡漠的视线扫过他，语气平淡随意：“站够了就进来，别堵着房门碍事。”

林默猛然回神，慌忙往侧边挪了半步，身后的门板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他安分缩在角落，掌心依旧紧攥着那支圆珠笔，脑子依旧一片空白。

斜落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桌面的玻璃水壶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恰好坠在他的脚边。

林默低头凝视着那片随水波轻轻晃动的光影，如同望着一个捉摸不透的谜团，前路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迷离又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