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我叫杨雪，十八岁，今年高中毕业。
说“高中毕业”其实不太准确，我应该算是提前半年毕业。
因为“知识青年下乡”的指示纲针下来后，学校里但凡能喘气的，都在忙着找出路。
有人托关系进工厂，有人找门路留在城里，还有人在家长安排下火速相亲结婚——只要结了婚，就能以“建立家庭”为由免于下乡。
我们班四十二个人，最近半个月请假了二十三个。
教室里空荡荡的，像被人啃过的玉米棒子，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我没请假。
不是因为我不着急，而是因为我知道着急没用。
我爸叫杨刚，是城东钢铁厂的一名清洁员。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扫地、倒垃圾、擦机器上的油污。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毛，加上七斤粮票、半斤肉票、二两油票。
这点东西，够我们爷俩活着，但也仅限于活着。
我是在回家路上的垃圾桶旁边被他捡到的。
那是十八年前一个冬天的清晨，我爸说那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他上夜班回来，听见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有动静，掀开一看，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女婴正攥着小拳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你那会儿可乖了，不哭不闹的，就瞪着眼睛看我。”我爸每次说起这事，眼眶都会红一圈，“我当时就想，这丫头跟我是有缘分的，我得把她养大。”
他一个大男人，没结过婚，没带过孩子，愣是靠着邻居大娘婶子们你一口奶我一口粥地把我喂大了。
从小到大，他都在力所能及地“富养”我。
糖果、麦乳精这些稀罕东西，虽然不是天天有，但隔三差五地能尝上一口。
新衣服也是每三个月左右做一件，虽然料子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胜在干净齐整。
我爸总说：“姑娘家，穿得体面些，走出去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所以我在同学们眼中，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小姐”气质。
其实哪是什么大小姐，不过是我爸把别人抽烟喝酒的钱，全花在了我身上罢了。
“杨雪，**到底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
说这话的是我的同桌，林招娣。
她正侧过身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光芒。
那种光芒，我在菜市场抢菜的阿姨眼里见过，在排队买肉时拼命往前挤的人眼里见过——那是算计的光芒。
“没有。”我说，“我爸就是个清洁员，他上哪儿给我安排工作？”
林招娣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你们家吃得好穿得好，**要是没点门路，怎么可能？”
“吃得好是因为我爸不攒钱，穿得好是因为他把钱都花在给我做衣服上了。”我耐着性子解释，“你要是天天馒头咸菜，攒两个月也能做件新衣服。”
林招娣还是摇头，“反正我不信。你们这种人，最会装了。”
这种对话，我们之间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了。
林招娣这个人，怎么说呢，她不是坏人，但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思维方式——她永远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只相信她自己推理出来的“真相”。而且一旦她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用我爸的话说：“这姑娘脑回路跟一般人不一样。”
用我们班主任的话说：“林招娣同学，你凡事要多调查，不能想当然。”
用全班同学私下的话说：“林招娣这人，轴得很。”
二
事情的起因，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没急着回家，而是在操场上等一个同学还我笔记本。
林招娣说她也要等个人，就跟我一起站在操场边等着。
等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杨雪，我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钢铁厂要招一个宣传员，内定的。”她看着我，目光灼灼，“姓杨。”
我当时没当回事。
钢铁厂那么大，姓杨的多了去了。
我说：“哦，那挺好的。”
林招娣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装傻。
最后她收回目光，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家确实藏得深。”
我没接话。
这事我以为就过去了。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我发现林招娣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眼神，带着一点兴奋，一点得意，还有一点……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