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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书名:雨见  |  作者:媛耽妍  |  更新:2026-05-15
日出之前------------------------------------------。,月亮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只在天幕边缘留下一抹很淡的银灰。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从另一张床传来的、更轻更慢的呼吸声。,面朝宋玥㥄的方向。,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宋玥㥄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散开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像一蓬被夜露打湿的海藻。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柊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深蓝色开始发生某种难以察觉的稀释,变得透了一些,薄了一些。,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缩了缩脚趾,没有发出声音。,她摸过去,手指触到金属拉手的凉意。她挑了一件厚一点的牛仔外套,还有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外套是给宋玥㥄准备的。她记得宋玥㥄只带了那件鹅**的薄外套,清晨湖边的温度,那件扛不住。,弯下腰,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浅眠的鸟:“醒醒,要去看日出了。”,没醒。,伸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度比昨晚高一些,软软的,带着睡眠特有的温热。,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的眼神是散的,花了好几秒才聚焦在柊析脸上。“……几点了?”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黏连感。“四点二十。”,闷声道:“再睡五分钟。”,很低,像从胸腔里轻轻震出来的一声。“再睡五分钟,太阳就出来了。”,转身去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黑的,但不是彻底的黑,是一种正在融化的黑,像墨汁里兑进了一滴水,正在缓慢地晕开。。宋玥㥄坐起来了,头发乱蓬蓬的,抱着那件牛仔外套,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我的外套……”
“穿我的。”柊析走过来,拿起围巾,“这个也围上。”
宋玥㥄乖乖地套上外套。柊析的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柊析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手指在下巴底下轻轻一按,把领口拢紧。
“你呢?”宋玥㥄的声音从围巾上方冒出来,闷闷的。
“我不冷。”柊析说。她只加了一件薄针织衫,深灰色的,和围巾一个颜色。
其实有点冷。但看着宋玥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胸口某处是热的。
她们轻轻带上门,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度假村的碎石小路在夜里是另一种样子。白天看是浅灰色的,现在变成了深灰偏紫,每一块石头都泛着潮湿的幽光。路两边的灌木丛中,有虫子在叫,不是蝉,是更细小的、金属质地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一根松动的琴弦。
空气里的味道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风带着湖水的腥和植物的甜,夜晚的风更硬,更凉,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
宋玥㥄走在柊析身后半步,拽着她外套的后摆。柊析走快了她跟不上,走慢了她又怕踩到柊析的鞋跟。于是柊析就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
“怕黑?”柊析问。
“不是。”宋玥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怕掉下去。”
栈道就在前面。夜里的湖水是看不见的,只能听见声音。不是白天的那种轻柔的拍岸声,夜晚的水声更深沉,更固执,一下一下地撞在木桩上,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她们走到昨天那个亭子。柊析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宋玥㥄挨着她坐下,两个人挤在同一边,肩膀靠着肩膀。
“还要多久?”宋玥㥄问。
“不知道。”柊析看了看手机,四点四十五,“应该快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两人陷入等待。
天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开始变化的。
先是正东方向的山脊线,那道原本和天空融为一体的黑色轮廓,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有人用一块很轻的橡皮,在山脊上方擦了一下,擦出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那层白色很薄,很脆,像蛋壳的内壁,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捅破。
然后是颜色。青白里渐渐渗进一丝紫,紫又渐渐被稀释成粉。粉不是那种鲜艳的粉红,是极淡的、像稀释过的水彩颜料一样的粉,从山脊上方一点点洇开,向整个天空蔓延。
宋玥㥄看得很专注。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山脊线,好像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柊析没有看天,她在看宋玥㥄。
晨光熹微,正在一点一点将宋玥㥄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勒出来。先是鼻尖,然后是嘴唇的弧度,然后是下颌线,然后是眼睛里那片正在逐渐变亮的光。她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睡醒的**,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极细的、碎钻一样的光。
“柊析。”宋玥㥄忽然开口,眼睛还望着前方。
“嗯。”
“你拍照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想吗?”
柊析想了想。“也不是什么都不想。”
“那想什么?”
“想怎么留住光。”柊析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光是最难留的。它一秒钟前的样子和一秒钟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按快门的时候,总是慢半拍。等我反应过来,那个光已经过去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了敲。“所以后来我学会了等。不追了,就等着它自己落进我的取景框里。”
宋玥㥄转过头看她。
天空又亮了一些。粉紫色的云絮堆在山尖上,像一团团被拉散的棉花糖。云层的边缘被下方涌上来的光染成淡淡的金色,那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向上攀爬,从云底烧到云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积蓄力量。
“我画画的时候,”宋玥㥄说,“总是画记忆里的样子。因为当我面对着你的时候,我记不住你的样子。”
柊析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宋玥㥄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就只能看见你的眼睛。你的眉毛在什么位置,鼻梁有多高,嘴唇的弧度是上扬还是平的,我全都记不住。我只能记住你看着我时的那种……那种光。”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所以我把你画成了很多个版本。有的版本眼睛太冷,有的版本笑得太浅。没有一个是对的。因为我画的不是你,是我看见你时的我自己。”
风忽然停了。
湖水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平静,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的镜子,把正在变色的天空整个倒映进去。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很窄很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燃烧的空气。
“宋玥㥄。”柊析叫她的名字。
宋玥㥄抬起头。
柊析的眼睛里有那片正在燃烧的天空,有粉紫色的云,有金色的边,还有比这些更亮的东西。
“我现在没有在等光。”柊析说。
宋玥㥄的呼吸停住了。
“我现在在等你。”
山脊线上方,那层薄薄的蛋壳终于裂开了。
先是极细极细的一道金线,像谁用裁纸刀在黑夜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那道金线迅速变宽,变亮,从金线变成金带,从金带变成金瀑。光不是慢慢涌出来的,是在某一个瞬间,像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轰然倾泻。
整个湖面被点燃了。
天空从墨蓝变成绛紫,从绛紫变成绯红,从绯红变成燃烧的金橘。云层的底部被照得通明,像半透明的琉璃,上方还残留着夜的深蓝,下方已经是白昼的炽烈。那种交界处的色彩,无法用语言描述,是任何滤镜都无法复制的、只属于自然界的蛮横与温柔。
而在这铺天盖地的光里,柊析倾身向前,吻住了宋玥㥄。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像雪花落在睫毛上。柊析的嘴唇带着清晨的凉意,还有一点薄荷叶似的清苦气息。宋玥㥄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里盛着两团正在炸裂的金色。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柊析的衣摆。不是推拒,是攀附,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像藤蔓抓住一堵墙。
光在她们的睫毛上跳跃,在鼻梁的侧影上流淌,在相触的嘴唇缝隙里溢出来。她们身后,整个世界的轮廓正在从黑暗中浮现——山的轮廓,树的轮廓,湖对岸那排芦苇的轮廓,还有那只早起的水鸟掠过湖面时翅膀的轮廓。
一吻结束,柊析没有立刻退开。她的额头抵着宋玥㥄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宋玥㥄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柊析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挑了很久的雏菊。”柊析的眼睛弯起来,眼角被晨光染成透明的琥珀色,“知道你为什么画不好我的手。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睫毛会颤三下。”
宋玥㥄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脸颊烧到耳尖,在金色的晨光里格外明显。“你……你数过?”
“嗯。”柊析直起身,把她的手从袖子里牵出来,握在掌心。手指交扣,严丝合缝。“第一次是在咖啡馆,你接过咖啡杯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展厅,我把雏菊**花瓶的时候。第三次是昨晚,你在路灯下叫我的名字的时候。”
宋玥㥄把头埋进她的肩窝。牛仔外套和针织衫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她听见柊析的心跳,很快,很稳,像一台调校精准的快门,正在以固定的频率记录这个瞬间。
“柊析。”
“嗯?”
“我现在睫毛在颤吗?”
柊析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宋玥㥄仰着脸,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睫毛上挂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
“在颤。”柊析说,“四下,五下,六下……”
宋玥㥄笑了起来。笑声被风吹散,混进湖面上水鸟的叫声里。
太阳完全跳出来了。
它悬在山脊线上方,不再刺目,变成了一个**的、温润的橙红色火球。湖面的波光从金色变成银色,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钻撒在了水面上。
“回去吧。”柊析说,“我饿了。”
“嗯。”
她们沿着栈道往回走。这一次,不是一前一后,是并肩。柊析的手一直握着宋玥㥄的手,没有松开。手指缠得太紧,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谁也没有想要擦掉的意思。
走到一半,宋玥㥄忽然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拍完之后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
“怎么了?”柊析凑过去看。
“拍不出来。”宋玥㥄把手机给她看。屏幕上的日出很普通,扁平,没有层次,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明信片。“原来你是对的。光真的留不住。”
柊析接过手机,对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拍了一张。屏幕里,两只交握的手被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木栈道上投下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拍人就可以了。”柊析把手机还给她,“人留住,光就在。”
宋玥㥄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保存,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柊析的手。
“好。”
回到木屋,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落地窗。
柊析冲了两杯速溶咖啡。度假村不提供早餐,她们只能吃宋玥㥄包里带来的饼干。宋玥㥄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抱着咖啡杯,看着柊析收拾行李。
柊析收拾东西的方式和她拍照一样。快,准,不拖泥带水。衣服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相机包、充电器、洗漱用品,一一归位。不到十分钟,双肩包就拉上了拉链。
“你就好了?”宋玥㥄咬着饼干,含糊地问。
“嗯。”柊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咬了一半的饼干,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宋玥㥄愣住了。她看着柊析的嘴唇碰到自己咬过的缺口,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她想说点什么,但柊析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她们早就该是这样。于是她闭上嘴,把脸埋进咖啡杯里,假装那升腾的热气是让她脸红的理由。
柊析嚼着饼干,偏过头看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宋玥㥄的耳廓照成半透明的粉红色,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那片耳朵。
“烫的。”她说。
“……咖啡太热了。”
“嗯。”柊析没有拆穿她,只是又捏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
回城的车是柊析叫的。
宋玥㥄坐在左边,柊析坐在右边。车开动起来之后,宋玥㥄很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柊析肩上。这一次她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和树。
柊析的左手和她的右手握在一起,放在两人中间的座椅上。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们的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回去之后,”宋玥㥄忽然说,“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把照片导出来。”柊析说,“然后修图。”
“第二件呢?”
柊析想了想。“去咖啡馆。”
“一个人?”
“两个人。”柊析转头看她,“你答应过我的。下次叫你。”
宋玥㥄弯起嘴角,把脸在她肩上蹭了蹭。发丝扫过柊析的脖颈,有点*,但她没有躲。
“那我的第二件事,”宋玥㥄说,“是画画。”
“画什么?”
“画日出。”宋玥㥄的声音轻下来,“画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画……”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柊析知道她想画什么。她握紧了她的手。
车开进城市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阳光变得燥热了,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埃感。高楼重新围拢过来,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蓝色。街道上的车声、人声、喇叭声,像一层厚厚的毯子,重新裹住了她们。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柊析送宋玥㥄到画室楼下。那是老城区的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现在已经开始泛红,像烧起来的绿色火焰。
“到了。”柊析说。
“嗯。”宋玥㥄没有动。
她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缩得很短,踩在脚底下。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旁边穿过,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匆匆骑走了。
“那……”宋玥㥄终于开口,“我上去了。”
“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柊析还站在原地,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深灰色的针织衫被阳光照得发白。她的头发有点乱,是被山风吹的,一缕翘在头顶,像一片不听话的叶子。
宋玥㥄走回去,踮起脚,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她的手指穿过柊析的发丝,触到温热的头皮。柊析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睛看着她。
“晚上,”宋玥㥄说,“我去你工作室拿照片?”
“哪张?”
“那张……”宋玥㥄的脸又红了,“你懂的。”
柊析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这是她笑得最开的一次。
“好。”她说,“我等你。”
宋玥㥄转身跑进了楼道。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地响,像一只欢快的小鹿。柊析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层一层地向上,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开门的声音,再然后是寂静。
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手机,把刚才在栈道上拍的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晨光。影子。
然后她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端。
工作室里,助理小陈正在整理影展结束后退回的作品。看见柊析推门进来,她抬起头,刚想打招呼,忽然愣了一下。
“柊老师,”她迟疑地说,“你……今天心情很好?”
柊析把包放在工作台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有吗?”
“有。”小陈认真地点头,“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好像……在笑。”
柊析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嘴角还是弯的。
她没有否认,只是从包里拿出相机,开始导照片。屏幕上跳出一张一张的图像:湖,栈道,野花,水鸟,亭子,还有许许多多的、在取景框边缘出现的鹅**衣角。
导到最后一张,她停住了。
那是今天早上,日出之前,她趁宋玥㥄不注意**的。照片里的宋玥㥄侧着脸,望着东方的天空,睫毛上挂着光,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待什么。而在她的身后,天空正裂开第一道金色的缝隙。
柊析把这张照片单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她打了三个字。
我的光。
她把相机放下,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正在落下今天的太阳,和山里的不是同一个,但同样温暖。她想起宋玥㥄说过的话——“我记不住你的样子,我只能记住你看着我时的那种光。”
手机震了一下。
宋玥㥄:我画到第三笔了。
柊析:画了什么?
宋玥㥄:手。你的。握着咖啡杯的。
柊析:哪只手?
宋玥㥄:牵过我的那只。
柊析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像山里的那个清晨一样。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柊析:以后可以画更多。
宋玥㥄:画什么?
柊析:画我。拍你。画我。拍你。一直这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柊析开始担心是不是太直白了。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然后手机又震了。
宋玥㥄:好。一直到没有光为止。
柊析打字:光不会没有的。
发送之后,她又补了一条:
我会一直在。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那些光落在玻璃上,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山里的湖水还在轻轻拍打着栈道。而在这里,在城市的这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里,某种比光更持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生根发芽。
雨早就停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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