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受邀------------------------------------------，崇仁坊的宅邸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赵寂一个寒门出身的幽州都督，在洛阳城里没有几个故交。来的人是来看热闹的——洛阳城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冯练师了，当年那个“祸水”如今变成了什么样，人人都想亲眼瞧一瞧。。，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站在二门内，对着前来“吊唁”的诰命夫人们微微一福。，人群中几个年轻的夫人就倒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失礼，是因为她好看。好看到什么地步？好看到你明明知道她是个寡妇、曾经是个名声狼藉的祸水，你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看。。，满头珠翠，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排场大得像是来砸场子的。三年不见，崔氏保养得宜，脸上连皱纹都没多一条。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关心女儿的好母亲应该有的表情。“练师，”崔氏走上前来，伸手要握她的手，“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娘日日夜夜惦记着你——”。，看着崔氏，嘴角弯着，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她在笑，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娘，”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院子里所有人听见，“您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会闹，会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她，或者至少会冷漠地走开。她做好了应对这些的准备。但她没有准备应对这个——冯练师在笑。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盈盈地叫她“娘”，问她身子骨硬不硬朗。，比哭更可怕。“硬朗……硬朗。”崔氏收回手，脸上的笑开始发僵。
冯练师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崔氏被她让进了正堂。那些来看热闹的夫人们也鱼贯而入，都想看看这对母女久别重逢的戏码。冯练师给崔氏亲手倒了茶，双手奉上，姿态恭顺得像一个最好的女儿。
崔氏接过茶，喝了一口。
“练师，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也不方便。娘给你派几个得力的嬷嬷过来，伺候你的起居——”
“不用了。”冯练师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我习惯了清静。人多了，嘴杂。”
崔氏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崔氏的目光落在冯练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压得很低，“是赵都督的遗腹子？”
正堂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冯练师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崔氏。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崔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她看到了自己。
“是。”冯练师说，“赵寂的遗腹子。再过四个多月就生了。娘放心，孩子生下来姓赵，是赵家的香火，不碍着冯家什么事。”
崔氏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赵寂的孩子。赵寂是天阉，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她当初就是看中了赵寂不能人道的“优点”，才把他塞给冯练师的。现在冯练师怀孕了，孩子不可能是赵寂的。
但这桩丑事，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她得顾及宝珠还有家里的其他几个庶女。
“好好养胎，”崔氏站起来，笑了笑，“娘过几日再来看你。”
“娘慢走。”冯练师站起来送她，送到二门口，忽然开口，“对了，娘。”
崔氏回过头。
“妹妹在太子府还好吗？我听说太子殿下最近又纳了良娣，是薛家的女儿？”冯练师歪着头，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
崔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太子这件事，是冯宝珠心口的一根刺。薛家的女儿薛婉宁，生得妩媚**，太子一见倾心，三天两头往她院子里跑。冯宝珠虽然贵为太子妃，却已经三个月没有在太子房里**了。
“太子殿下的事，不是我们妇人家该议论的。”崔氏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冯练师站在二门口，看着崔氏的轿子消失在巷口，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然后慢慢弯起另一个弧度。
崔氏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裴瓒的妹妹裴玉簪，三个月前和李延庆定了亲。晋王李延庆，那个当年她跪在地上求他、他说“不”的男人，如今要娶裴瓒的妹妹了。
她知道高曜也和薛家的女儿定了亲——是太子良娣薛婉宁的堂姐薛婉清。神武大将军高曜，那个说“奔者为妾”的男人，如今也要成家了。
她还知道，裴瓒为了当国师，已经开始行动了。
昨日裴瓒从云台寺回了洛阳，直接住进了白马寺。他的祖父裴衍做过两朝**，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父亲裴盛如今官居黄门侍郎，掌机要之职，正当壮年。裴家数代为官，根基深厚，裴瓒出家三年，佛法精进，名声在外，又有家世加持，国师之位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冯练师回到正堂，把那些来“吊唁”的夫人们一一送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夫人，”赵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崔夫人那边——”
“盯着她。”冯练师说，“她最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记下来。”
赵福应声去了。
冯练师走进内室，从箱笼最底层翻出一个紫檀木**。**里装着裴瓒给她的那封信——不是情书，是一份清单。清单上写着崔氏这些年做过的事：下药、买通家丁、伪造捉奸、收买赵寂、与朝中官员的暗中往来。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裴瓒查了三年。这条清单上的每一行字，都沾着血。
冯练师把清单重新折好，放进**里，锁好。她抬起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冷硬，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小腹。
“孩子，”她低声说，“你那毒蛇外祖母想让你死。你说，娘该怎么办？”
冯练师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冷得像冬天的月亮。
“那就让她看看，她当年扔掉的那个女儿，如今是什么样的人。”
果然，崔氏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崔氏带着一个大夫登门了。
冯练师正坐在后院的紫藤架下晒太阳。三月的洛阳还带着寒意，她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手边放着一碗安胎药，药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练师，”崔氏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娘给你请了太医署的张太医，给你把把脉。你一个人怀着孩子，娘不放心。”
冯练师抬起头，看着崔氏，又看了看那个张太医。张太医的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
“张太医，”冯练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您老人家是妇科圣手，还是打胎圣手？”
张太医的脸色刷地白了。
崔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练师，你说什么胡话？娘是关心你——”
“关心我？”冯练师从藤椅上站起来，披风滑落，露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走到崔氏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母亲，“娘，三年前你给我下药的时候，也是这幅表情。关心我，嗯？”
崔氏后退了一步。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冯练师笑了，她转身从桌上拿起那碗凉透的安胎药，在手里转了转，“那这碗药呢？我让厨房熬的安胎药，你让人换了什么？红花？麝香？还是更烈的？”
崔氏的嘴唇开始发抖。
张太医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冯练师端着那碗药，一步一步走向崔氏。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崔氏的心尖上。声音低到只有母女听得见。
“娘，你想让我把这个孩子打掉，对不对？因为这个孩子不是赵寂的，对不对？因为你知道赵寂是天阉，他不可能让我怀孕，对不对？”
崔氏的脸彻底白了。
“你想让我打掉这个孩子，然后呢？对外就说我小产了，伤心过度，找个尼姑庵把我一送，这辈子别再碍你和冯宝珠的眼。是不是？”
“你——你血口喷人——”崔氏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但底气明显不足。
冯练师没有再说。她端起那碗药，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崔氏瞪大了眼睛。
张太医惊呼出声：“夫人！那药——”
冯练师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看着崔氏，笑了。
“娘，这碗药我让人看着熬的，里面只有党参和黄芪。你以为我会喝你下的毒？”
崔氏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敢耍我？”她抬手就打，没有人知道她有多讨厌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刚入怀的时候，她也是满心欢喜，几个月的时候，她梦见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在她肚子上爬行，那种惊恐万分让她夜夜噩梦。
她想打胎，可惜，月份太大了，有危险。孩子降生那天，满室飘香，人人称奇，但她只有厌恶和惧怕。
孩子越来越大 越来越美，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过人的美，她想把她毁容，好在老夫人发现不对劲，就把冯练师要去自己养着了。
二女儿降生，容貌平平，让她大失所望，她和老爷都是一等一的容貌，没想到，最讨厌的那个继承了完美，不闹心的二女儿则是这样，真是老天不公，她越来越憎恨大女儿，眼看着洛阳贵公子们趋之若鹜，她让人放出大女儿是祸水的谣言，又设计她嫁给了天阉，一步步的很顺利，没想到，赵寂是个短命鬼。
“耍你？”冯练师歪着头，“娘，这算什么耍你？我还没开始呢。”
她走到崔氏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像一个孝顺的女儿在替母亲整理仪容。但崔氏浑身都在发抖，像被一条蛇缠住了脖子。
“娘，你回去告诉冯宝珠，”冯练师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姐姐回来了。这洛阳城的规矩，该改改了。”
崔氏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连轿子都差点没上去。
张太医也被轰了出去。
冯练师站在二门口，看着崔氏的轿子仓皇而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赵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崔夫人会不会——”
“会。”冯练师说，“她会去找冯宝珠，会去找我爹，会去找所有能找的人。她会想办法对付我。”
“那您还——”
“我就怕她不对付我。”冯练师转过身，走回内院，“她不动，我怎么还手？”
当天晚上，一封帖子从白马寺送来了。
冯练师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白马寺后殿。事成。
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指尖搅了搅，确认每一个字都化成了灰。
第二天巳时，冯练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衣，戴了帷帽，从后门出去，坐了一顶小轿，悄悄地到了白马寺。
白马寺是洛阳第一古刹，香火鼎盛。裴瓒住进来不过几日，已经有不少香客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这位年轻俊美的高僧风采。冯练师从侧门进去，一个小沙弥领着她穿过回廊，到了后殿。
后殿里没有香客，只有佛像和**。
裴瓒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袍，盘腿坐在**上，面前摆着一局棋。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嗯。”
冯练师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帷帽。
裴瓒抬起头来看着她。不过几日不见，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光头在晨光中反着柔和的光，眉目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佛性，是锋芒。他从前是个温柔俊秀的贵公子，笑起来像春天的风。现在他的温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国师的位子，有眉目了？”冯练师问。
裴瓒把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我祖父的门生，礼部王侍郎，已经上书举荐了。兵部那边，高曜虽然不待见我，但他不会在这个事上使绊子。最难的是皇后那边——皇后信佛，她中意的是白马寺的慧明法师。”
“慧明法师今年多大了？”
“七十有三。”
冯练师笑了一下：“那就不急。等。”
裴瓒也笑了。他看着冯练师，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还好？”
“好。”冯练师说，“崔氏昨天带人来给我打胎了。”
裴瓒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子。
“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她赶走了。”
“她没有为难你？”
冯练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吃掉了裴瓒三枚黑子。
“她敢？”冯练师说，“我手里有她所有的罪证。她再逼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御史台。到时候，她崔氏吃不了兜着走，冯宝珠从太子妃的位子上滚下来。她赌不起。”
裴瓒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三枚黑子，沉默了片刻。
“练师，你变了。”
“我没变。”冯练师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只是不装了。”
裴瓒没有说话。他重新摆了一局棋，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个人沉默地对弈了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最后，裴瓒投子认输。
“你的棋力见长了。”他说。
“不是棋力见长了，”冯练师站起来，戴上帷帽，“是我的对手变弱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瓒，晋王李延庆要娶**妹玉簪，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裴瓒坐在**上，背影僵了一下。
“玉簪喜欢他。她从小就喜欢他。”
“所以你不拦？”
“我拦得住吗？”裴瓒的声音有些苦涩，“我这个当哥哥的，出了家，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有什么资格拦妹妹的？我父亲还在位上，祖父虽然退了，门生故旧还在。但我一个出家人，插手朝堂上的联姻，传出去像什么话？”当初，裴玉簪极力反对他和练师，又在晋王目前说三道四。
冯练师转过身，隔着帷帽的轻纱看着他。
“李延庆不是好人。”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让玉簪嫁给他？”
裴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帷帽的轻纱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飘动。
“玉簪也不是好人。她不需要好人，她只需要一个她爱的人。——她自己选了，就要自己承受。”
冯练师沉默了很久。
“高曜也要成亲了，”她说，“薛家的女儿。”
裴瓒的目光微微一沉：“你介意？”
“我介意什么？”冯练师的声音淡淡的，“高曜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他要成亲，正好。成了亲，就有了软肋。有了软肋，就好拿捏。”
裴瓒忽然伸手，掀起她的帷帽轻纱。冯练师没有躲。帷帽下，她的脸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练师，”裴瓒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一定**我。只有我最懂你。”
“什么意思？”
“你恨崔氏，恨冯宝珠，恨赵寂，但你不恨高曜，不恨李延庆，甚至不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你只是——不甘心。你不甘心当年他们那样对你。所以你要赢，要赢过所有人，让所有人跪在你脚下。这不是恨，这是不甘。”
冯练师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冯练师伸手把帷帽轻纱从他手里扯回来，盖住自己的脸，“不甘心也好，恨也罢，结果都一样。我要他们付出代价。你帮不帮？”
裴瓒看着她被轻纱遮住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帮。”他说，“我说过了，你让我当国师，我就当国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哪怕我让你做的事，会让你裴家万劫不复？”
裴瓒收起笑容，目光沉了下来。
“裴家三代为官，位极人臣，不会万劫不复。”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祖父常说，花无百日红。裴家若真有那么一天，也该是我裴家造的孽，你要做什么，只管做。我替你扛。”
冯练师看着他。隔着帷帽的轻纱，她的目光模糊不清，但裴瓒知道她在看自己。他站得很直，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让她看。
“国师的事，越快越好。”冯练师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殿门。
“上巳节后，我会联络朝中的人。”裴瓒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最迟五月，国师的位子就是我的。”
冯练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角被穿堂风吹起来。
冯练师跨出了门槛。
回府的路上，轿子经过天津桥。冯练师掀开轿帘，看见洛水两岸柳絮纷飞，游人如织。上巳节就在三日后，太子李延秀的游春宴，帖子早就送到了她案头。
她放下轿帘，嘴角弯了弯。
太子李延秀，她的好妹夫。听说他最近和太子妃冯宝珠闹得很僵，三天两头往薛良娣的院子里跑。冯宝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对着一盏孤灯，哭得眼睛都肿了。
冯练师想到冯宝珠哭的样子，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但她会利用这一切。
上巳节那天，她会穿上最素的衣裳，戴上最素的簪子，做整个洛水畔最素净的女人。素净，但让人移不开眼。太子李延秀见惯了浓妆艳抹的美人，一个素面朝天、挺着肚子的寡妇，会让他觉得新鲜。
新鲜够了，就该上瘾了。
轿子进了崇仁坊，在冯府门口停下。冯练师下了轿，正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过头。
一匹高大的白马停在巷口，马上坐着一个人。银白铠甲，长剑，眉目冷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高曜。
神武大将军高曜，当年说“奔者为妾”的那个男人。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魁梧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但那双眼睛没变——看她的眼神没变。
从前他看她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不屑的。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了，有愧疚，有后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高曜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冯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好久不见。”
冯练师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高将军，”她说，“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
高曜的脸色变了一变。
“那是家母的意思——”
“夫人的意思也好，你自己的意思也罢，与我无关。”冯练师打断了他，声音淡淡的，“让开。”
她转身走进了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把高曜和他那匹白马一起关在了外面。
高曜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个男人了。他是一枚棋子。一枚当年弃她而去、如今又想回头捡起来的棋子。
冯练师走进正堂，赵福迎上来，递上一封帖子。
“夫人，太子府送来的。”
冯练师接过帖子，打开。字迹是太子的——龙飞凤舞，张扬跋扈。
“上巳佳节，洛水游春。孤备画舫，恭候夫人芳驾。延秀顿首。”
冯练师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拿起笔，在后面写了一个字：“诺。”
然后她叫人拿来纸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裴瓒：“国师之事，速成。上巳节后，我需要你在朝堂上发声。”
第二封给冯宝珠：“妹妹，上巳节洛水之宴，姐姐一定到。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她封好两封信，让人送出去。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三月的洛阳，春风里带着牡丹初绽的甜香。这座城很美的，美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三年前她掉进了这个陷阱，三年后她回来了，不是来掉陷阱的，是来拆陷阱的。
“上巳节，”她轻声说，“快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弯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弧度—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极淡的温柔。
“别急，”她低声说，“娘带你去放灯。”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洛水上。
上巳节，画舫，太子，太子妃。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