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棋局------------------------------------------，终于摸清了府中所有人的名字和脾性。。端王府上上下下加起来一百多号人，管事、护卫、丫鬟、杂役，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小心思。他用了七天，每天扫院子、搬东西、递话传信，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信息。，他在后院的井边打水，春兰端着一盆衣裳走过来。“高俅，你帮我拧一下，这衣裳太重了。哎，好。”，三两下拧干，搭在竹竿上。春兰靠在井栏边，一边喘气一边打量他。“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球踢得那么好，怎么会沦落到端王府来扫地？没沦落。”高育良笑了笑，“能进端王府，是我的福气。你这人说话真好听。”春兰撇了撇嘴，“比梁总管强多了，他说话像刀子。梁总管对王爷忠心耿耿，那是有本事的人。”：“什么本事，就会拍马屁。”。他知道春兰的嘴有多碎，也知道这些话迟早会传到梁师成耳朵里。他只需要说“梁总管是忠心的人”就够了——这话传到梁师成耳朵里，会变成“高俅在背后替你说话”。。一句话，说给不同的人听，会产生不同的效果。高育良在汉东省当了十几年官，最擅长的就是这个。，端王又召他下棋。。每次下棋，端王都会跟他说一些朝堂上的事。不是刻意说，而是下棋时随口提起。高育良知道，端王是在试探他——不是试探他的忠诚，而是试探他的见识。
棋盘摆开，黑棋先行。
“今天李纲又来了。”端王落下一子，语气平淡，“他说蔡京在江南搞什么‘花石纲’，搞得民怨沸腾。”
高育良捏着白子，做出思考的样子。
“花石纲……小的在街市上听说过。说是苏州那边有人专门给官家找奇石，运到东京来。”
“何止苏州。”端王冷笑，“从江南到两浙，到处都在挖石头。老百姓的地被占了，房子被拆了，就为了几块破石头。”
高育良落子。他知道端王不是在跟他讨论政事，而是在发泄不满。端王对蔡京没有好感——这一点从原著中就能看出来，端王（后来的宋**）确实不喜欢蔡京，但因为蔡京会办事、会讨好，最后还是重用了。
“王爷，小的不懂朝政。但小的在市井见过一件事。”高育良看着棋盘，语气随意，“前年东京城发大水，淹了南城一片。**派人去赈灾，发了粮食和银两。后来小的听说，那些粮食有一半被克扣了，到灾民手里的，只剩两成。”
端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从哪里听说的？”
“市井都在传。不过小的也不确定是真是假。”
高育良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他既传递了信息，又没有把话说死。端王如果想查，可以派人去查；如果不想查，也可以当作“市井谣言”不理。高育良不承担任何责任，只是提供了一个“听说”。
“两成……”端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棋盘上敲了两下。
“你的棋，怎么越下越保守了？”
高育良心里一凛。
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棋力。前三局，他赢一局输一局，让端王觉得他“有实力但不争胜”。这几局，他下得越来越保守，宁愿输也不愿冒险。他想让端王觉得他“不过如此”。
但端王不傻。
“小的棋力有限，遇到王爷这样的大高手，只能守。”
“你骗不了我。”端王把棋子一推，“你是故意让我赢。为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没有慌张，也没有心虚。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端王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王爷，小的说句实话。”
“说。”
“小的想留在王府。想留在王爷身边。小的知道，王爷喜欢下棋，身边需要一个陪练。如果小的每次都赢，王爷不会开心；如果小的每次都输，王爷会觉得小的没本事。不如……守一守，磨一磨，让王爷下得尽兴。”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是小的一点私心。王爷要罚，小的认。”
端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一盏灯，想把他看穿。
高育良没有躲闪。
在原时空，他面对过比这更严厉的审视。侯亮平那双眼睛比端王锐利一百倍，他都没有退缩过。这种程度的试探，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有意思。”端王收回目光，重新摆棋，“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明明是投机取巧，却说得掏心掏肺。让你干扫地太委屈了，明日开始，你跟着梁师成学办差。”
“谢王爷。”
高育良抱拳低头，嘴角微微上扬。
从扫地到办差，这一步跨得不小。梁师成是端王府的大总管，跟着他学办差，就意味着能接触到端王府的日常运作——公文往来、接待宾客、采买调度。这些东西看似琐碎，却是通往权力的阶梯。
又过了几日，机会来了。
这天，端王要出门拜访一位朝中大臣。梁师成安排高育良负责护卫队的茶水供应——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差事，但这是高育良第一次在“正事”上露脸。
他做得一丝不苟。
茶水提前备好，温度刚好，护卫们每人一碗，分毫不差。端王出门时，他站在府门口送行，身板挺直，目光平视，不像一个泼皮，倒像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吏。
梁师成看在眼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傍晚端王回府，梁师成把他叫到偏厅。
“今天的事，办得不错。”梁师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细，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王府里的差事，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请梁总管指点。”
梁师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拉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卷轴和账本。
“这些是王府过去三年的收支账目、来往公文、宾客名单。”梁师成指着那堆东西，“王爷的意思是，让你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完了，说说你的看法。”
高育良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少说也有几百份。
“梁总管，王爷是想……”
“王爷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梁师成说完，转身离开。
高育良站在那堆账本前面，没有急着翻看。他先是闭了一会儿眼，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然后才开始动手。
做官的第一课：看账本。
这不只是一堆数字，而是一个组织的血脉。收入从哪来，支出到哪去，谁在管钱，谁在管人，谁和谁有往来——这些信息都藏在账本和公文里。
他用了三个时辰，从傍晚看到深夜。
不是因为他看得慢，而是因为他看得细。每份账本，他都会对照前几年的数据，找出异常的地方；每份公文，他都会注意发件人和收件人之间的关系；每份宾客名单，他都会记住那些反复出现的名字。
深夜，梁师成推门进来。
“看完了？”
“还有一些。”
“不急。王爷说了，给你三天。”
梁师成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高俅，我问你一个问题。”
“梁总管请说。”
“你来王府，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比端王那个“为什么故意让棋”更难回答。
梁师成不是端王。端王可以接受“私心”，因为他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但梁师成是府中总管，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威胁他的位置。
“梁总管，小的说句实话。”
“说。”
“小的来王府，是因为王府比市井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用被人追债。小的不想一辈子在街边踢球讨生活。小的想往上走。”
高育良抬起头，看着梁师成的眼睛，目光真诚而坦然。
“小的知道，在王府里，上头有王爷，下头有梁总管。小的不会抢谁的饭碗，也没那个本事。小的只想安安稳稳地办差，让王爷高兴，让梁总管省心。这就是小的全部想法。”
梁师成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看完了来报。”
然后走了。
高育良坐在那个小房间里，后背贴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应付梁师成，比应付端王难。端王的心思在表面，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目了然。梁师成的心思藏在肚子里，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高育良知道一点——梁师成喜欢“有用且不争”的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一个分。
端王那里，七分。梁师成这里，六分。
够了。不急。慢慢来。
三天后，高育良交出了一份“答卷”。
不是写出来的，而是说出来的。他在端王面前，花了半个时辰，把王府三年来的收支情况、主要宾客、日常事务，说得一清二楚。哪些地方有冗余，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哪些人值得信任，他都一一指出。
端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真的只是在街边踢球的？”
“小的不敢欺瞒王爷。”
“你认识字？”
“认识一些。小时候跟一个落魄秀才学过几天。”
这是高育良早就想好的说辞。一个泼皮不应该识字，但“跟落魄秀才学过几天”完全可以解释。至于学了多少，没人知道。
端王没有再问。但从那天开始，高育良在王府里的差事，从“扫地”变成了“帮办文牍”。
这意味着，他可以接触更多的信息。
虽然只是王府内部的琐事，但这是他权谋生涯的第一步。他像一只蜘蛛，开始在端王府的角落里，慢慢地、耐心地，织他的网。
夜深了。
高育良坐在厢房窗前，借着月光，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是账目，不是公文，而是一份名单。
蔡京、童贯、王*、朱勔、李彦。
这五个人的名字，是北宋末年最臭名昭著的“六贼”中的五个（还有一个是梁师成——他在端王府遇到的第一个人）。高育良把他们一个个写下来，在旁边标注各自的官职、势力范围、主要劣迹。
这些都是他从原著中记住的，加上这几天在王府里听来的信息，相互印证。
他盯着这五个名字，仿佛看到了五张脸。
这些人在原时空里，把北宋推向了深渊。而现在，他有***时间，去跟他们周旋。
他不能一下子全推倒。他需要先活下来，先站稳，先积累力量。然后，一个一个来。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三更天了。
他把纸凑到油灯上，看着火焰**纸边，慢慢变成灰烬。
有些事情，只能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