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远物流------------------------------------------。，外墙贴着的瓷砖掉了一半，停车场里只停了两辆面包车和一辆车身上印着“方远物流”四个字的厢式货车。那四个字已经褪色了，第二个“远”字上沿着竖心旁裂了一道口子。、快一年没开票的公司的全部家底。，没有直接进去。他围着那栋*座厂房走了半圈，找到后门。后门开着，里面传出搬货的声音。：“轻点放！这一箱是样品，摔坏了你赔不起！”，只是站在门口听。，但中气不足。嗓门大是装出来的——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在后门喊。陆潜的耳朵里，那声音底下是一层薄薄的焦虑，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玻璃。，推门进去。。，是根本没有前台。，桌上摆着一部座机，座机上面落了一层灰。，寄件地址是东莞某电子厂，收件人写着“方劲松”。。“找谁？”。
陆潜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被纸箱边缘划出的红印。
他的长相和这道划痕很配——粗粝，泛黄，但眼神没散。
“方总？”陆潜问。
“你哪位？”
“锐风科技。新来的业务员，姓陆。”
方劲松的表情没变，但陆潜听见了他声音底下那层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疲惫。像一台老旧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嗡，一直在转，停不下来，也没人听见。
“业务员换了**轮了。”方劲松说，“你们公司人真多。”
“第三轮。”陆潜说，“何经理托我来看看。”
“何远舟？”方劲松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说你不接他电话。”
“对。我不接他电话。”
方劲松从门口走出来，走到那张旧桌子后面，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但我没不接你们公司电话。你们财务打来我就接。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没钱，再等等。”
“那今天能等吗？”
“不能。”
方劲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抵触，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个事实。这种平静反倒让陆潜觉得比任何搪塞都难办。
一个人如果还是愤怒或者心虚，总有突破口。但方劲松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认了，但不逃。
“方总，”陆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我不是来催款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方劲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一口气呛到的笑，短促，干涩，像是这个表情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活着。”他说，“欠了一**债，但还活着。”
“那就行。”陆潜从旁边拽过来一个纸箱，反着扣在地上，坐下来，
“方总，方便聊几分钟吗？不是催款，就是想听听你的情况。”
方劲松看着他，没说话。
他不信这个年轻人，但又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某种直觉上的好奇。
最后他的疲惫战胜了防备——或者说，是那张旧桌子上的灰尘提醒他，他已经没有太多可失去的东西了。
“二十分钟。”方劲松把手机翻过来搁在桌上，“我有两车货要去西区搬。”
陆潜开门见山：“这个月接到几单？”
方劲松愣住了。他不是被问题难住，而是被问题本身的善意击中了。
过去一年里，来的都是问“什么时候还钱”的。没人问过他还有没有生意。
“三单。”他说，“小单。加起来不到五千块。还不够房租。”
“之前为什么突然停了？”
方劲松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椅子往后仰，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因为一个标。”他说。
“什么标？”
“去年四月份，明市北区物流园有一个智慧仓储的项目要分包。我本来想接一部分运输。甲方那边的对接人私下跟我说能中标。我就提前买了三台新货车，把旧的也翻新了一遍，想着接到标就能周转。
结果临开标前三天，标书改了——改成了只有科创物联才符合条件的数据化运输管理系统要求。我那三台旧车，装不上那套设备。”
“不是能改标书的普通甲方。”
方劲松的头动了动。
“不知道是谁改的。但我的对接人直接被调走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没一个人接。”
陆潜没有说话。
他想起早上会议里那张幻灯片——科创物联的报价比锐风低百分之七，硬件成本去年就压下来了。而那套智慧仓储系统，正是他们拿标的利器。
一个是压价用配件替代，一个是设定技术门槛逼退对手。同一个项目的两次博弈，把方远物流挤成了炮灰。
“三台新车，钱全砸在里面。”
方劲松说，“后来为了还司机工资，卖了一台。剩下两台，现在正停在后院吃灰。”
“那就用上。”
“用不上。没项目。”
“我说的是，”陆潜身体微微前倾，
“把这个烂摊子反过来用。”
方劲松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把椅背从墙上挪回来，重新正对着陆潜。
“你说什么？”
陆潜站起来，走到那扇脏兮兮的窗户旁边。
楼下停着的两辆面包车，有个人正坐在驾驶室吃盒饭。
刚才那些搬货的喊声，在后门附近变成了一溜烟尘。
“方总，”他说，没回头，
“如果现在有人能给你一个机会，你还想不想翻身？”
方劲松没有说话。但陆潜听见了。
在他身后，方劲松的沉默里有一个声音——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突然听见了水面上传来的动静。是希望。微弱、克制、压在胸腔里不敢释放，但它是希望。
“你想干什么？”方劲松问。
陆潜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跟你合作。但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明市北区物流园那个项目，所谓‘改标书的人’，你知道他是谁。”
方劲松和陆潜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个东莞来的快递信封，把它反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推到陆潜面前。
“我只知道他背后的人。”他说，
“至于是不是他本人改的——我没有证据。但他的司机去年在酒局上说过一句话：方远物流的命，不值三台车钱。”
陆潜低头看那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方劲松。
“他长什么样？”
“五十出头，姓刘。”
陆潜没再问了。
他把那个快递信封收起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锐风科技的名片，上面写着“市场部副经理 陆潜”。
“方总，明天晚上六点，明市北区物流园的管委会门口，有个公开的碰头会。
六张网建设前期调研组的专家会在。
我想请你到场来，扮演一个愿意转型、已经投入了设备的本地创业者。
不用作假，你就是本地创业者。”
方劲松拿起名片，目光在“副经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是副经理？”
“昨天刚升的。”陆潜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方劲松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陆潜在门口停下，回头，表情很平静。
“我欠你一个理由。”他说，
“明天管委会门口，我会还你第一个。”
他推开门，走进太阳底下。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弹簧铰链发出沉闷的回响。而在那声回响里，陆潜的耳朵捕捉到了方劲松在屋内的一声独白——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压在嗓子底下的松气声，像悬崖边的人把背包换了个肩膀。
他不再是一个人死撑了。
明市北区物流园管委会，下午四点五十分。
陆潜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核实过第二天晚上那场碰头会的所有细节。
不是他自己查的，他把这个任务布置给了他在锐风结识的第一个人脉节点——项目助理韩笑。
当时他在茶水间里听见韩笑和孙德胜的对话，只花了大概十秒就判断出这女孩的**：
入职不满一年、对工作还存有年轻人认真的较真、愿意相信有好人是真的。
这种人不是会被收买的，但会为了对的事情多跑一公里。
他把碰头会那件事包装成一个需要“确认会议通知细节”的小忙。
韩笑用了一个下午就把所有信息补齐了。
她还发了一份参加人员名单，大部分是物流园入驻企业的代表、明市智造办的工作人员，以及听说明天会有“六张网”前期调研的一个专家参会——正是这个专家，让陆潜下定了决心。
但他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正站在街边的树荫里等出租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何远舟。
“喂？”
“陆潜，你去找方劲松了？”
“去了。”
“他怎么说的？还钱吗？”
“他说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何远舟的声音低了一点，声音底下的刮擦声又出现了。那种不完全是戒心，有一点更软的东西，像是内疚被掩饰成了质问。
“老方那边情况怎么样？”
陆潜仰头看着天。西边有**的积雨云，明天可能下雨。
“他后院有两台没人开的厢式货车，”陆潜说，“墙角长草了。”
电话那头，何远舟在呼吸。那呼吸声很短、很轻，却还是瞒不过。它漏出了一声几乎细微到没有的情绪——一个人在公司里把所有表情都收住了，但心里还在为某个过去的选择发紧。
“你明天有什么计划？”何远舟问，语气又回归正常，“刘副总晚饭时问我了。我说你没汇报。”
“我不打算汇报。”
“那你打算？”
“把欠账还给他。”
何远舟没动静，顿了一下。
“他欠你的？”
“不是。”陆潜说，“是刘副总欠方劲松的。我帮他递过去。”
陆潜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被纸箱边缘划出的红印。
他的长相和这道划痕很配——粗粝，泛黄，但眼神没散。
“方总？”陆潜问。
“你哪位？”
“锐风科技。新来的业务员，姓陆。”
方劲松的表情没变，但陆潜听见了他声音底下那层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疲惫。像一台老旧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嗡，一直在转，停不下来，也没人听见。
“业务员换了**轮了。”方劲松说，“你们公司人真多。”
“第三轮。”陆潜说，“何经理托我来看看。”
“何远舟？”方劲松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说你不接他电话。”
“对。我不接他电话。”
方劲松从门口走出来，走到那张旧桌子后面，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但我没不接你们公司电话。你们财务打来我就接。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没钱，再等等。”
“那今天能等吗？”
“不能。”
方劲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抵触，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个事实。这种平静反倒让陆潜觉得比任何搪塞都难办。
一个人如果还是愤怒或者心虚，总有突破口。但方劲松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认了，但不逃。
“方总，”陆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我不是来催款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方劲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一口气呛到的笑，短促，干涩，像是这个表情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活着。”他说，“欠了一**债，但还活着。”
“那就行。”陆潜从旁边拽过来一个纸箱，反着扣在地上，坐下来，
“方总，方便聊几分钟吗？不是催款，就是想听听你的情况。”
方劲松看着他，没说话。
他不信这个年轻人，但又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某种直觉上的好奇。
最后他的疲惫战胜了防备——或者说，是那张旧桌子上的灰尘提醒他，他已经没有太多可失去的东西了。
“二十分钟。”方劲松把手机翻过来搁在桌上，“我有两车货要去西区搬。”
陆潜开门见山：“这个月接到几单？”
方劲松愣住了。他不是被问题难住，而是被问题本身的善意击中了。
过去一年里，来的都是问“什么时候还钱”的。没人问过他还有没有生意。
“三单。”他说，“小单。加起来不到五千块。还不够房租。”
“之前为什么突然停了？”
方劲松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椅子往后仰，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因为一个标。”他说。
“什么标？”
“去年四月份，明市北区物流园有一个智慧仓储的项目要分包。我本来想接一部分运输。甲方那边的对接人私下跟我说能中标。我就提前买了三台新货车，把旧的也翻新了一遍，想着接到标就能周转。
结果临开标前三天，标书改了——改成了只有科创物联才符合条件的数据化运输管理系统要求。我那三台旧车，装不上那套设备。”
“不是能改标书的普通甲方。”
方劲松的头动了动。
“不知道是谁改的。但我的对接人直接被调走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没一个人接。”
陆潜没有说话。
他想起早上会议里那张幻灯片——科创物联的报价比锐风低百分之七，硬件成本去年就压下来了。而那套智慧仓储系统，正是他们拿标的利器。
一个是压价用配件替代，一个是设定技术门槛逼退对手。同一个项目的两次博弈，把方远物流挤成了炮灰。
“三台新车，钱全砸在里面。”
方劲松说，“后来为了还司机工资，卖了一台。剩下两台，现在正停在后院吃灰。”
“那就用上。”
“用不上。没项目。”
“我说的是，”陆潜身体微微前倾，
“把这个烂摊子反过来用。”
方劲松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把椅背从墙上挪回来，重新正对着陆潜。
“你说什么？”
陆潜站起来，走到那扇脏兮兮的窗户旁边。
楼下停着的两辆面包车，有个人正坐在驾驶室吃盒饭。
刚才那些搬货的喊声，在后门附近变成了一溜烟尘。
“方总，”他说，没回头，
“如果现在有人能给你一个机会，你还想不想翻身？”
方劲松没有说话。但陆潜听见了。
在他身后，方劲松的沉默里有一个声音——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突然听见了水面上传来的动静。是希望。微弱、克制、压在胸腔里不敢释放，但它是希望。
“你想干什么？”方劲松问。
陆潜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跟你合作。但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明市北区物流园那个项目，所谓‘改标书的人’，你知道他是谁。”
方劲松和陆潜对视了好几秒。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个东莞来的快递信封，把它反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推到陆潜面前。
“我只知道他背后的人。”他说，
“至于是不是他本人改的——我没有证据。但他的司机去年在酒局上说过一句话：方远物流的命，不值三台车钱。”
陆潜低头看那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方劲松。
“他长什么样？”
“五十出头，姓刘。”
陆潜没再问了。
他把那个快递信封收起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锐风科技的名片，上面写着“市场部副经理 陆潜”。
“方总，明天晚上六点，明市北区物流园的管委会门口，有个公开的碰头会。
六张网建设前期调研组的专家会在。
我想请你到场来，扮演一个愿意转型、已经投入了设备的本地创业者。
不用作假，你就是本地创业者。”
方劲松拿起名片，目光在“副经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是副经理？”
“昨天刚升的。”陆潜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方劲松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陆潜在门口停下，回头，表情很平静。
“我欠你一个理由。”他说，
“明天管委会门口，我会还你第一个。”
他推开门，走进太阳底下。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弹簧铰链发出沉闷的回响。而在那声回响里，陆潜的耳朵捕捉到了方劲松在屋内的一声独白——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压在嗓子底下的松气声，像悬崖边的人把背包换了个肩膀。
他不再是一个人死撑了。
明市北区物流园管委会，下午四点五十分。
陆潜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核实过第二天晚上那场碰头会的所有细节。
不是他自己查的，他把这个任务布置给了他在锐风结识的第一个人脉节点——项目助理韩笑。
当时他在茶水间里听见韩笑和孙德胜的对话，只花了大概十秒就判断出这女孩的**：
入职不满一年、对工作还存有年轻人认真的较真、愿意相信有好人是真的。
这种人不是会被收买的，但会为了对的事情多跑一公里。
他把碰头会那件事包装成一个需要“确认会议通知细节”的小忙。
韩笑用了一个下午就把所有信息补齐了。
她还发了一份参加人员名单，大部分是物流园入驻企业的代表、明市智造办的工作人员，以及听说明天会有“六张网”前期调研的一个专家参会——正是这个专家，让陆潜下定了决心。
但他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正站在街边的树荫里等出租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何远舟。
“喂？”
“陆潜，你去找方劲松了？”
“去了。”
“他怎么说的？还钱吗？”
“他说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何远舟的声音低了一点，声音底下的刮擦声又出现了。那种不完全是戒心，有一点更软的东西，像是内疚被掩饰成了质问。
“老方那边情况怎么样？”
陆潜仰头看着天。西边有**的积雨云，明天可能下雨。
“他后院有两台没人开的厢式货车，”陆潜说，“墙角长草了。”
电话那头，何远舟在呼吸。那呼吸声很短、很轻，却还是瞒不过。它漏出了一声几乎细微到没有的情绪——一个人在公司里把所有表情都收住了，但心里还在为某个过去的选择发紧。
“你明天有什么计划？”何远舟问，语气又回归正常，“刘副总晚饭时问我了。我说你没汇报。”
“我不打算汇报。”
“那你打算？”
“把欠账还给他。”
何远舟没动静，顿了一下。
“他欠你的？”
“不是。”陆潜说，“是刘副总欠方劲松的。我帮他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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