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不早不晚，早了显得急，晚了显得冷淡——第三天，刚刚好，像是一个惦记着兄长、却又不想表现得太过刻意的弟弟，在忙完自己的事情之后，顺路过来坐坐。，手里正在翻一本兵法。他把书页折了个角，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请他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说是特地从城东的老字号买来的，知道傅戬爱吃那家的桂花糕。，心里想：前世，傅晟用这个食盒装过一封信。那封信辗转送到了穹狼部左贤王的帐下，成了日后那份“通敌书信”的蓝本。，现在那封信还没有写。“二哥。”傅晟在对面坐下，把食盒推过来，笑得温温柔柔，“听说你在守备营的演武上赢了魏虎，我还不信，特地找人问了一遍，竟是真的。消息传得挺快嘛。那是自然，”傅晟说，“二哥可是守备营这些年头来第一天入营就上演武台的，都夸你呢。”，打开来看了一眼，桂花糕，摆得齐整，香气确实是那家老字号的。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既不接话，也不推辞，态度说不上冷淡，却也说不上热络。，笑容丝毫未变。。：“二哥，我听父亲说，你这次回京，只有七日假期？嗯。七日后就要回边关去？”傅晟垂下眼，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北境苦寒，又不太平，二哥一个人在那边，家里总是挂心的。”
傅戬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搁回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他。
傅晟的眼神很干净。
真的很干净——没有慌乱，没有刻意，就是一个弟弟望着许久未见的兄长，眼底藏着浅浅的牵挂。如果傅戬是第一次见这张脸，大约真的会被这双眼睛骗过去。
他以前被骗过去过。
骗了整整二十年。
“无妨。”傅戬说，“边关虽苦，但我待着自在。”
“自在？”傅晟笑了笑，“二哥向来洒脱。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我听说，守备营里有些老兵，对京城来的人，未必友善。二哥初去，可要多加小心。”
傅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傅晟被这目光看了片刻，笑容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道：“父亲在京中有些旧识，若是二哥在营里遇到什么难处，我可以帮着……”
“不必。”
两个字，平静，干脆，像一扇门在不轻不重的力道下关上，既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傅晟抬起头。
傅戬正在重新拿起那本兵法，翻回刚才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下去，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应付，之后便已忘了个干净。
“二哥，”傅晟的声音平了一平，“我是好意。”
“我知道。”傅戬眼睛没离开书页，“所以说了不必，不是说不领情。”
傅晟盯着他看了很久。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一阵的风声，和傅戬翻书页的细微声响。傅晟坐在对面，那张向来得体的脸上，笑容维持得愈来愈费力，像是一根被悄悄拉长的丝线，表面光滑，内里却已经开始发紧。
“二哥最近在读什么？”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话头。
“《六韬》。”
“哦，”傅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点点头，“武经七书，难怪二哥枪法精进。”
傅戬翻过一页，随口道：“你最近在读什么？”
“《资治通鉴》，父亲要我读的。”
“读到哪儿了？”
“魏晋部分。”傅晟答得流利，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倒是有一段颇有感触——权臣当道，君王蒙蔽，最终社稷倾覆。说来……朝中如今的清流一派，未尝不是类似的处境，把持了太多不该把持的东西。”
傅戬抬眼。
这是一句试探。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在探他对朝堂的态度——探他有没有**野心，探他是否对清流派抱有敌意，探他会不会成为某一盘棋上的一枚棋子，或者某一枚棋子的绊脚石。
前世，傅戬听见这句话，觉得弟弟对朝事有见地，还随口聊了几句。
这一世，他放下书，看着傅晟，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极浅，浅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动，眼底却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口他自己也望不见底的井。
“朝堂上的事，与我无关。”他说。
“二哥是武将，当然……”
“与我无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却比第一遍多了一种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清楚了的笃定，“我只管打仗。旁的，不想，也不问。”
傅晟张了张嘴。
傅戬已经低下头，重新看书去了。
这一回，书房里的沉默拉得比刚才更长。傅晟坐在对面，那双向来镇定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松得不动声色，但傅戬的余光已经全部收进了眼底。
他在慌。
只是慌得很轻，轻到常人根本察觉不了，但傅戬见过太多了——见过他在书房里独处时摔东西，见过他在大事将发前夜里失眠，见过他在那份书信被送出去之后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愧疚与庆幸的复杂。
他太了解傅晟了。
正是因为太了解，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回答会让他安心，什么回答会让他不安——而今日这两句“与我无关”，肯定会在傅晟心里埋下一根刺。
不是愤怒的那种刺，而是迷惑的那种。
他不确定傅戬是真的超脱，还是故意避而不答；不确定那口枯井一样的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不确定这个兄长，究竟是他以为的那块任他拿捏的软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不确定，就会去想。
去想，就会乱。
傅晟在书房里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说了几句无关痛*的话，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回头，像是随口道：“二哥，那食盒里还有几块，待会儿别忘了吃，凉了就不好了。”
“知道了。”
门合上。
傅戬等脚步声走远，放下书，重新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看了一眼，继续吃完。
甜的。
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一直都做得很甜，这么多年没变过。
他把食盒盖上，推到一边，重新摊开书页，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不是傅晟的名字。
是一个时间。
两年后，某月某日，傅晟会第一次接触一个叫沈照的人。沈照是穹狼部在京城埋下的细作，也是那封“通敌书信”最初的牵线人。
他有两年时间，把这条线，在傅晟找到它之前，先断掉。
断得干净，断得悄无声息，断得让傅晟找了许久，也找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窗外，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慢慢落下去。
傅戬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嘴角那条弧度，在无人的书房里，难得松弛了一分。
下一步，也已经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