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城白市驿机场，正午。
C-47运输机的舱门打开，刺眼的阳光和潮湿闷热的空气一同涌了进来。沈崇训眯着眼，提着一个棕色皮箱走下舷梯。
三年了。
**的空气是干燥清冽的，带着工业文明的钢铁味。而脚下这片土地，潮湿、沉闷、混沌，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味和远处江水特有的腥气。
***的味道。
沈崇训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停机坪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清一色的福特V8。最前面那辆车门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
“沈将军！久仰久仰！“
男人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留着一撇小胡子，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挤出一堆褶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也是中山装，腰板挺得很直，但眼神不够正——那种刻意放松却随时警惕的状态，沈崇训太熟悉了。
“军政部联络处张副官，奉命来接沈将军！“中年男人递上名帖，双手捧着，姿态极为恭敬。
沈崇训接过名帖，扫了一眼。
“军政部联络处“，白底黑字，烫金边框，印章是“军政部“的红色方印。格式规整，纸张考究，甚至连油墨都是正经的官府用墨。
乍一看，挑不出毛病。
但沈崇训是受过训练的，他看出了破绽！
纸张为山城南岸“瑞兴“印刷厂出品，非军政部专用纸。印章刻工精细，但“政“字**笔收笔角度偏差0.3毫米，与军政部在册公章不符。
沈崇训把名帖收进口袋，面色不变。
“有劳张副官了。“
他跟着“张副官“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沈崇训扫了一眼车内。
后排座位皮质偏新，但方向盘包浆厚重！这车至少用了三年以上，但后排近期换过皮套。军政部的公务车，不会专门换后排皮套来接一个少将。
司机的手。
沈崇训看向前排。司机双手握方向盘，十指修长，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是握枪磨出来的。而且是**，不是**。
军政部的司机，不会有这种茧。
再看“张副官“。他坐在副驾驶，半侧身跟沈崇训聊天，聊的全是“山城的天气“、“哪里火锅好吃“之类的废话。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车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伸进中山装内侧。
那里，有枪。
沈崇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张副官，“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军政部联络处，现在归谁管？“
“呃……自然是何部长直辖。“
“哦？“沈崇训睁开眼，似笑非笑，“那去年联络处改组的事，你知道吧？“
“改组？“张副官愣了一下，“这个…下官不太清楚细节。“
“不清楚？“沈崇训笑了，“联络处去年九月撤编并入侍从室，这事儿你一个联络处的副官不知道？“
车内温度骤降。
张副官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的名帖，纸不对。“沈崇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帖，在指尖转了一圈，“军政部用的是汉口德昌的纸，你这张是南岸瑞兴的。印章也差了点意思，政字收笔角度偏了。“
他把名帖丢在张副官腿上。
“还有，你们三个，手上全是握枪的茧，不是握笔的茧。军政部联络处是文职，不配枪。“
张副官的脸彻底白了。
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
“我劝你们别动。“
沈崇训的声音很轻，但车内三个人同时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那是武学大宗师级别的气势——不用出手，光是杀意的释放，就足以让普通人血液凝固。
张副官的手从扶手上缩了回来，额头上渗出冷汗。
“说吧！“沈崇训双手抱胸，“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沉默了三秒。
张副官突然苦笑一声，从中山装内侧掏出另一张证件——这次是一块黑色的皮夹，翻开来，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行小字。
**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军统。
“沈将军，得罪了。“张副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从恭敬变成了由衷的佩服，“我们是戴老板的人。实不相瞒，戴老板说您是黄埔出身，又在**待了三年，侦察反侦察的本事肯定了得。我们几个不信邪，想试试您的深浅……“
他搓了搓手，讪笑道：“没想到，连机场都没出，就被您拆穿了。沈将军，佩服，真心佩服！“
后排两个年轻人也连连点头，看沈崇训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沈崇训不为所动。
“戴老板什么意思？“
“戴老板想见您一面。“张副官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说，“就在山城，罗家*的公馆。戴老板说，只是喝杯茶，聊聊天，不会耽误您太久。希望沈将军赏脸。“
沈崇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沈将军！“张副官慌了，连忙跟着下车，“您这是……“
“不去。“
沈崇训提起皮箱，头也不回地往机场出口走。
张副官急了，快步追上去，绕到沈崇训前面，弓着腰拦住他：“沈将军，您行行好，给个面子！我们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没法交代啊！戴老板的脾气您知道的……“
沈崇训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张副官，目光淡漠。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就像猎人看着一只拦路的野兔，不值得动怒，也不值得绕路。
张副官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也不敢上前，站在三步之外，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跟了戴笠多年，什么狠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比那些**如麻的老特务还要骇人。
“让开。“沈崇训说。
张副官本能地闪到一边。
沈崇训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回去告诉戴老板，“他头也没回，“我会去见他的。但什么时候去，我说了算。“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
张副官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一口气。身后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低声道：“头儿，追不追？“
“追个屁。“张副官摆摆手，苦笑，“你去追啊？他要是一掌把你拍在地上，戴老板能给你收尸？“
他看着沈崇训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喃喃自语：“这人……是个狠角色。怪不得戴老板亲自点名要见。“
---
沈崇训走出机场大厅，正要找辆黄包车。
“沈崇训！“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人群中穿透而来。
沈崇训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隔了三年，隔了一整个太平洋，他依然能在一千个人的嘈杂中一耳朵把它揪出来。
他猛地转头。
人群中，一个穿着淡蓝色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正朝他跑来。
她跑得不快，旗袍的窄裙摆限制了步幅，但那股急切劲儿，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崇训看清了她的脸。
沈若兰。
他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