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班级群里的咒骂，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不知是谁在群里号召，要去市教育局门口讨个说法。

“我们大题全写对了！字迹就在纸上！必须要求人工查卷！”

“对！去找他们！凭什么字迹没扫出来，就给我们零分！这是我们十二年的心血！”

“都去！全班都去！人多力量大！必须让他们给我们一个说法！”

群里一呼百应，所有人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响应。

我没有去。

我知道，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闹剧。

高考是**级**，规则神圣不可侵犯，从来没有因为考生自己违规用错了笔，就更改成绩的先例。

他们闹得再凶，也改变不了主观题零分的事实。

中午的时候，陈默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现场的视频。

视频里，市教育局门口，被我们班的同学和闻讯赶来的家长们，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情绪激动，哭的骂的，乱成一团。

许可和周年，被愤怒的家长们，从人群里揪了出来，推到了最前面。

“就是这两个小**！就是他们害了我们的孩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母亲，冲上去，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许可的脸上，声音清脆响亮。

许可被打懵了，她捂着脸，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她习惯性地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带着哭腔，抽抽噎噎地说：“叔叔阿姨，你们不要这样……宝宝好害怕……宝宝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如果是以前，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早就引来无数人的心疼和维护了。

可现在，迎接她的，只有更猛烈的怒火。

“宝宝？我让你宝宝！”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父亲，怒吼着，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儿子平时模考能考六百多分！稳上985！现在因为你这个**的可擦笔，连两百都不到！你一句宝宝不是故意的，就想算了？！”

“我女儿复读了两年，好不容易熬到高考，全被你毁了！你赔我女儿的前途！”

甚至有情绪激动的家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瓶墨水，直接泼在了许可那身精致的洛丽塔裙子上，黑色的墨水顺着裙摆流下来，狼狈不堪。

“你不是喜欢改吗？你现在把我孩子的分数改回来啊！改不回来，我跟你没完！”

许可吓得浑身发抖，哭着求助地看向周年。

周年立刻把她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对着愤怒的家长们吼道：“你们够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骂她有什么用！现在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那就来点有用的！”

陈默的父亲，一把揪住了周年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当初不是说，出了任何问题，你负责吗？好啊！你现在就给我儿子负责！你赔他一个重点大学！你赔啊！”

周年的脸瞬间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很快，教育局的保安和**就赶来了，拉开了情绪激动的人群。

最终，教育局的一位领导，拿着高音喇叭，站在台阶上，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宣读了最终的处理决定。

“高考是**级选拔性**，考场规则神圣不可侵犯。考生必须使用规定文具答题，违规使用可擦笔导致主观题无法成像，计为零分，此为全国统一执行的铁律，绝无更改可能。望广大考生和家长，引以为戒，遵守**规则。”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浇灭了所有人最后一点，要求人工复查的幻想。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嚎。

有家长直接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有学生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而许可，在所有同学和家长怨恨、愤怒的目光中，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抢着上前扶她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怜吗？

一点都不。

前世，我从天台坠落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可怜。我的父母因为我离世的时候，他们正在大学里，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光明前途，没有一个人，记得我这个为了救他们，惨死的人。

现在这点苦，不过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当天晚上，班主任在群里，发出了一张全班的最终成绩单截图。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表格。

一长串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一百出头的分数，最高的，也不过156分。

而在那片绝望的一百多分里，只有一行字，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苏念，总分：692。

这张截图一出，原本沉寂了一下午的班级群，瞬间又炸了。

“苏念？！她怎么能考690多？！”

“我想起来了！**那天，她根本就没用可擦笔！她大题用的是黑笔！我在考场看见了！”

“叛徒！原来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早就背叛了我们！”

这一刻，所有人才猛然回想起，高考前，我在全班的嘲讽和怒视中，平静地告知他们**规则，警告他们可擦笔的危害的场景。

前后的对比，让我的特立独行，显得无比正确，也让他们自己的盲目跟风，显得愚蠢至极。

周年第一个在群里@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怨恨和质问。

“@苏念，你早就知道可擦笔会导致主观题零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拼死拦着我们？！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往火坑里跳？！”

这句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对啊！你明明知道后果，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清楚！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们全军覆没，就她一个人考上好大学！”

“前世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害我们！”

看着屏幕上，这些熟悉的质问，我笑了。

他们忘了。

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嘲笑我的较真，骂我危言耸听。

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拍着**说，就算零分也愿意，要守护许可的童心。

也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把我当成破坏集体荣誉的叛徒，把我孤立在角落，最后更是亲手把我推下了天台，让我死不瞑目。

人就是这样。

在绝望的时候，总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身上。

永远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和咒骂，沉默了许久。

然后，我解锁屏幕，打下了重生以来的第一段，也是最后一段话，发送了出去。

“我提醒过你们。是你们自己，选择了无视规则，选择了用可擦笔。”

“高考是你们自己的**，前途是你们自己的前途。你们每个人的文具袋里，难道连一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都没有准备吗？”

“十八岁了，成年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拯救上。”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要你们自己承担。”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直接按下了退出班级群的按钮，顺便拉黑了群里所有的人。

手机瞬间安静了。

窗外，晚霞似火，染红了半边天。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终于和这群人，彻底分割，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