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露锋芒------------------------------------------，骊山放晴了。，天空蓝得不像话，阳光晒在采石场的岩壁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陈墨天不亮就起了床，穿上了郑三给他找来的一件干净**——不是刑徒的赭褐色短褐，而是匠人穿的灰色短衣。这是王奉特批的，为的是在嬴成面前“不丢骊山的人”。“墨授，你紧张不？”赵乙蹲在棚屋门口，啃着一块硬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石板放正了没有，模型上的灰尘擦了没有，写数据的木板挂稳了没有。他检查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仔细。“不紧张。”他说。。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可能是他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个机会。嬴成是少府丞，管着皇室工程和财政，是骊山陵的直接上级主管。如果能引起他的注意，陈墨就能从骊山这个泥潭里拔出一条腿。“来了！来了！”伍长乙从营地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嬴成大人的车驾到了，屯长让所有人列队。”，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监工们手持长鞭来回走动，压着嗓子喊：“站直了！头低着！不许抬头看！”，刑徒见官员必须低头，违者鞭二十。这是规矩，也是一种羞辱——让你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用余光扫视着营地门口的方向。，车前有两名骑兵开道，车后跟着四名随从。轺车是双马驾辕，青铜华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穿黑色深衣，腰系玉带钩。。，动作很慢，像是在打量周围的一切。他的目光扫过刑徒的队伍，没有停留，然后转向迎上来的王奉。“王屯长，辛苦了。”嬴成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的。“嬴成大人远来辛苦，属下已经备好了酒饭。”王奉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像一根弯下去的竹子。
“不急。”嬴成摆了摆手，“先看看你的工程。听说南山口这一段用了新法，产量提高了不少？”
“是。”王奉侧身引路，“请大人跟我来。”
一群人向采石场走去。陈墨低着头站在原地，直到队伍过了才抬起头。
赵乙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大人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厉害的是他腰间那块玉。”陈墨说，“那是少府丞的印信，比王奉的屯长令牌值钱一百倍。”
赵乙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点了点头。
陈墨没有跟着去采石场。王奉让他先在展示棚等着，等嬴成看完采石场再到棚里来看成果。他把展示棚里的展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在棚口，面朝采石场的方向，等着。
采石场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打骂，不是争吵，而是刑徒们干活时的号子声、铁凿敲击石头的声音、牛车吱呀吱呀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粗犷的交响曲。
陈墨听到嬴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然后在某个时刻，声音忽然停了。
他想知道嬴成看到了什么。
嬴成站在打孔组的工位前，停下了脚步。地上散落着几块刚打完孔的石料，孔洞的间距和深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机器加工的。
“这是谁打的孔？”嬴成问。
王奉叫来打孔组的老匠人。老匠人低着头，声音发抖：“回大人，是……是老奴打的。”
嬴成蹲下来，用一根细木棍探进孔里，量了量深度，又用一把铜尺量了量孔距。他的动作很专业，一看就是懂工程的人。
“用了什么法子，能把三个孔打得这么齐？”
老匠人咽了口唾沫：“是……是墨授教的。三楔孔法，打孔的时候用限位器卡住凿子，保证角度一致。”
“墨授？”嬴成抬起头，“是谁？”
“是丙棚的一个刑徒，魏国人，懂采石。”
嬴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刑徒。一个刑徒，教出了这种水平的工匠。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劈石组、搬运组、运输组，每一个组他都停下来看，每一个组的人都说出了同一个名字——墨授。
“三楔法是墨授教的。”
“木杠搬石法也是墨授教的。”
“铁箍车轮还是墨授教的。”
嬴成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步伐明显加快了。王奉跟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嬴成现在是什么心情——一个少府丞，主管天下工程，却在一个刑徒营里看到了连咸阳宫匠人都拿不出的技术。
这是惊喜，也是打脸。
“王屯长。”嬴成忽然停下来，“你说的那个墨授，现在在哪？”
“在东边的展示棚里。”王奉说，“他准备了一些东西，想请大人过目。”
“走。”
嬴成走进展示棚的时候，陈墨正背对着门口，在给导流渠模型做最后的调整。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回头——或者说“回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要用背影告诉嬴成：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嬴成站在棚口，目光扫过棚里的三样展品。石板、模型、数据板。他的视线在数据板上停了很久，然后落到了正在调整模型的陈墨身上。
“你就是墨授？”
陈墨这才转过身，垂手低头：“刑徒墨授，见过嬴成大人。”
“抬起头。”
陈墨抬起头，与嬴成的目光对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墨看到了嬴成眼中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审视，而是好奇。就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奇怪的器物，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
“这个石板，是你劈的？”
“是。”
“这个模型，是你造的？”
“是。”
“这些数字，是你算的？”
“不全是。数据是屯长记录的，属下只是把它们写在板子上。”
嬴成走到石板前，蹲下来摸了摸切面，又拿起来看了看厚度。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石面上滑过，像在**一件珍贵的瓷器。
“咸阳宫的台阶石，也不过如此。”他放下石板，转向导流渠模型，“这个是什么？”
“排水隧道的导流渠模型。”陈墨走到模型前，指着剖面，“这是隧道底部。水从壁上渗下来，先进入两侧的碎石沟，通过砂石的间隙往前渗，不会浸泡底部地基。木板上夯粘土，防止水倒渗。”
嬴成看了很久，又问了一句：“这个法子，你是从哪学的？”
陈墨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属下的父亲曾在魏国大梁做匠人，参与过城防工事修建，见过暗渠渗排法。属下幼年随父学过，后来又在信陵君门下的客卿家做过仆从，见过一些工程的图纸。”他有意省略了“信陵君”三个字，只说“客卿”，降低敏感度。
嬴成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而是转向了数据板。
“日产石料从两百块到三百八十块，废料率从三成到一成半。这些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王屯长每日记录产量和废料量，属下让郑三医吏帮忙汇总，用了半个月的数据做平均。”
“郑三？”嬴成看向王奉，“是营里的医吏？”
“是。”王奉擦了擦汗，“郑三识字，帮墨授记了****。”
嬴成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陈墨。他的目光在陈墨脸上停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奉心头一跳的话。
“你不是魏国人。”
陈墨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属下是魏国人。”
“魏国人的口音不是这样的。”嬴成说，“你的口音很杂，有魏音、有秦音、还有中原官音。你至少在三四个地方住过很长时间。”
陈墨沉默了一瞬。这是一个他没想到的破绽。他对秦代方言的了解有限，尽管刻意模仿了王奉的关中腔，但难免夹带现代普通话的痕迹。
“属下少年时随父经商，去过赵国、齐国、楚国。后来在信陵君门下，又接触过各国的门客。所以口音杂了。”他再一次用经商和信陵君来解释。
嬴成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陈墨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审视。
“你识字？”
“正在学。”
“跟谁学？”
“郑三医吏。”
“学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写了什么字，写给我看。”
郑三从旁边递过一支毛笔和一根竹简。陈墨接过笔，蘸了墨，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墨授。
“墨授”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但笔画是对的，结构也是对的，至少能看出是什么字。
嬴成看了一眼，把竹简放下。
“字丑。”他说。
陈墨没有辩解。
“但你的手不抖。”嬴成又说，“第一次在长官面前写字，手不抖，证明你有胆气。”
他转过身，对王奉说：“王屯长，这个墨授，我带回少府，你有意见吗？”
王奉愣住了。
陈墨也愣住了。
他以为嬴成会先考核他，再考虑要不要用他。没想到嬴成在看过展品、问了几句话之后，直接开口要人。
“大人，这……”王奉迟疑着，“墨授是刑徒，没有户籍，少府那边……”
“户籍的事我来办。”嬴成打断他，“少府缺一个懂工程的佐吏，我看他合适。”
王奉咬了咬牙，躬身道：“属下遵命。”
嬴成转向陈墨：“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回咸阳。”
“诺。”陈墨低头。
嬴成走出了展示棚。随从们跟了上去，王奉在最后面，经过陈墨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恭喜。”
陈墨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赵乙从棚子外面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头奖：“墨授！你听到了吗？大人要带你回咸阳！你要脱刑徒了！”
陈墨伸出手，按住了赵乙的肩膀，用力地按了按。
“乙，我不能带你去。”
赵乙的笑容僵住了。
“嬴成大人只带我一个人走。你继续留在骊山，等我安顿好了，想办法接你出去。”陈墨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答应你，一定会来接你。”
赵乙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傍晚，陈墨回到匠人棚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一根郑三送的短毛笔，一把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铁凿，还有一块葛叔送给他的一块磨石。
葛叔坐在铺位上，用那块磨石慢慢地磨着凿子。他没有说话，但磨石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
“葛叔。”陈墨叫了一声。
“嗯。”
“我走了以后，大豺要是找你麻烦，你就去找屯长。就说你是墨授的师父，墨授教你的手艺还没教完，屯长需要你干活。”
葛叔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是你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教不了你什么。”
“你教过我。”陈墨蹲下来，看着葛叔，“你教过我，在骊山，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这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葛叔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继续磨凿子。
许直和鲁安也回来了。许直把自己做的一把小木梳塞给陈墨：“拿着，咸阳的梳子贵。”鲁安把自己打的一把铁**——藏在铺位底下很久了——也塞给陈墨：“路上防身。”
陈墨把木梳收下了，把铁**还给了鲁安。
“这东西你留着。你比我更需要它。”
鲁安张了张嘴，最终收回了**。
夜渐渐深了。陈墨躺在铺位上，听着棚屋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叫，脑子里却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明天，他将离开骊山，去咸阳。
咸阳，大秦帝国的首都，权力的心脏。那里有世界上最宏伟的宫殿，最严酷的律法，最复杂的权力斗争，以及——一个叫嬴政的男人，后世称之为“秦始皇”。
他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他是去一个更大、更危险的棋局。
但眼下，他先要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陈墨跟着嬴成的车队离开了骊山。
王奉站在营地门口送行。他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到了少府，好好干。但记住，少府的水比骊山深得多。不要游得太快，也不要游得太慢。”
陈墨抱拳：“谢屯长教诲。”
轺车起步，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扬起一片尘土。陈墨坐在后面的牛车上——他没有资格坐轺车，只能跟嬴成的随从挤在一起。
骊山渐渐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采石场的岩壁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刑徒们的身影像蚂蚁一样在岩壁上爬动。他看不到赵乙，看不到葛叔，看不到许直和鲁安，但他知道他们正在某个角落看着他离开。
陈墨转回头，面朝前方。
咸阳在西北方向，沿着秦直道走，大约三天的路程。三天后，他将在帝国的权力中心，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铁凿的柄。那是葛叔送的，说是“镇邪”。
铁凿很凉，但他的手很暖。
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第一天晚上宿在栎阳，第二天晚上宿在渭南。嬴成没有再见陈墨，也没有派人传话。陈墨知道这是故意的——嬴成在观察他，看他会不会主动凑上去献殷勤。
他没有。
白天赶路时，他要么坐在牛车上闭目养神，要么帮随从搬东西、喂马、打水。不多说话，不多事，不打听，不抱怨。随从们私下议论他：“这个刑徒倒是老实。”
第三天中午，车队到达了咸阳。
陈墨第一次看到了这座大秦帝国的都城。
城墙高耸入云，据说是夯土筑成，每层土都经过反复夯实，硬得像石头。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城门洞有三丈宽，可以并行两辆马车。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巨大的秦篆——“咸阳”。
进城的时候，陈墨特意观察了城门口的检查。士兵们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看符节、看户籍、看货物。一个没有***明的人，根本进不了城。
嬴成的车队没有受任何检查。城门的守军看到嬴成的车驾，立刻放行，连问都没问。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城里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作坊。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官吏，有穿短褐的百姓，有穿甲胄的士兵，还有穿着各国服饰的商人——虽然六国已灭，但商人还是按原籍穿衣，这是秦朝为数不多的宽容。
陈墨坐在牛车上，像一个进了大观园的乡下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但他的心里在记——记街道的布局、记店铺的位置、记行人的口音、记士兵的巡逻路线。这是**的职业病，也是他日后在咸阳生存的基础。
少府在咸阳宫的南侧，是一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嬴成的官署在少府的东跨院，是一间宽敞的堂屋，前后两进，前堂办公，后堂起居。
陈墨被安排在东跨院的一间偏房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榻、一张小案、一盏铜灯，但比起骊山的匠人棚，这已经算是天堂了。
“先住下。”嬴成的舍人季平——一个三十来岁、面容精干的男人——对陈墨说，“大人说了，你从明天开始，先熟悉少府的公文格式，然后跟着做些杂务。等大人有空了，再安排你做事。”
“谢季平舍人。”陈墨躬身。
季平走后，陈墨关上门，在木榻上坐了很久。
这不是做梦。他真的离开了骊山，来到了咸阳，住进了少府的官署。
但他的身份仍然尴尬——他是刑徒出身，没有正式户籍，不是吏员，也不是庶民。他只是一块被嬴成捡回来的“材料”，随时可能被丢弃，也随时可能被打磨成一件有用的器具。
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让嬴成觉得“这块材料没有捡错”。
第二天一早，陈墨就开始熟悉少府的公文格式。
少府的公文和骊山完全不同。骊山只有简单的工程记录，而少府的公文涉及物料采买、人力调配、工程进度、财务核算、上呈下达，格式复杂，用词讲究，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陈墨用了三天时间，把少府常用的公文格式背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当然也不差——而是因为他有一个现代人的优势：他知道什么信息是重要的，什么信息是可以省略的，怎么组织信息最清晰。
季平对他的进步感到意外。“你之前真的只跟郑三学了一个月的字？”
“是。”陈墨说，“但属下在骊山时，看过不少屯长的工程记录，算是有一点基础。”
季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六天，嬴成召陈墨到前堂。
“墨授，你在骊山搞的那个三楔法，我想在少府管辖的其它石场推广。你写一个章程，把三楔法的步骤、工具、注意事项都写清楚，配上图。十天之内，我要看到。”
“诺。”陈墨说。
嬴成又看了他一眼：“你写的时候，用秦篆，写端正些。上次在骊山写的两个字太丑，拿不出手。”
“……诺。”
写章程不难，但配上图难。陈墨的毛笔字虽然进步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到“端正”的程度。他必须找一个人帮他誊写。
季平给他推荐了一个人——少府的书吏赵无咎，五十多岁，老吏员，字写得好，但脾气古怪，不爱搭理人。
陈墨去找赵无咎，赵无咎头都没抬：“没空。”
“赵吏，嬴成大人让我写章程，十天之内要交。我的字写不好，想请您帮我写。”
赵无咎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老眼打量了陈墨一番。
“你就是那个从骊山来的刑徒？”
“是。”
赵无咎哼了一声：“嬴成大人向来不爱用外人，怎么破例收了你这块料？”
“因为属下有用。”陈墨平静地说。
赵无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有用’！行，你写出草稿，我帮你誊。但有一条——你不能给我丢人。草稿上的字，至少要让我认得出是什么。”
“诺。”
接下来的七天，陈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伏在小案上写章程。他从三楔法的原理写起——石头的纹理、楔子的角度、敲击的力度和顺序，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尽可能详细。他还画了图——虽然他的画工极差，但赵无咎帮他重画了一遍，画得像模像样。
第七天傍晚，章程完成了。一共九根竹简，正文三千余字，附图七幅。
嬴成看了章程，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他问。
“是属下口述，赵无咎吏誊写。”
“口述。”嬴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着陈墨，“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陈墨没有回答。
嬴成把章程收进木匣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少府的庭院，院内种着几棵柏树，树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骊山带回来吗？”他忽然问。
“属下不知。”
“因为王奉在信里说了一句话——‘此人有奇才，可为少府用’。”嬴成转过身，“王奉这个人，我认识多年。他从不轻易夸人。他夸你，我信。”
他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但你要记住，少府不是骊山。在骊山，你靠手艺就能活。在少府，光靠手艺不够。你要懂规矩，懂人情，懂进退。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看的事不看，不该问的事不问。”
“属下明白。”
“你回去吧。明天开始，你跟着季平做些杂务。少府的工程、物料、人力，你都要熟悉。三个月后，我有一个差事给你。”
“诺。”
陈墨回到偏房，躺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个月。嬴成说三个月后有一个差事。他不知道是什么差事，但不管是什么，那都将是他离开骊山后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他必须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墨在少府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后去季平那里报到，领当天的差事。有时候是整理工程记录，有时候是核对物料账目，有时候是跑腿送公文。中午在少府的食堂吃饭——粟米饭、一碗菜汤、偶尔有块咸鱼。下午继续干活，到酉时下班，回偏房休息。
琐碎，平淡，但安全。
他利用晚上的时间继续学字。赵无咎虽然脾气古怪，但教人还是很用心的。他每天教陈墨二十个字，还教他公文的写法和官场的规矩。
“在少府做事，有三个字最重要——等、忍、稳。”赵无咎说，“等，是等机会；忍，是忍委屈；稳，是稳得住。你能做到这三个字，就能在少府活下去。做不到，趁早回骊山。”
陈墨记下了。
他也在暗中观察少府的人事。少府令是最高长官，但少府下设多个部门，各有丞、尉、吏。嬴成是少府丞之一，分管工程和物料。他的上司是少府令赵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精于算计，但身体不好，很少管事。
少府的吏员们分为两派——一派是李斯的人，一派是赵高的人。嬴成是李斯提拔的，算是李斯一派。但他的位置不高，不是核心人物。
这些信息，陈墨都是通过季平、赵无咎的口中一鳞半爪地拼凑出来的。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咸阳是一个比骊山大无数倍的棋盘。而他，连一个棋手都算不上，最多是一颗还没落子的棋子。
但在棋手落子之前，棋子也有棋子的事要做——让自己变得更坚硬，更锋利，更值得被下在关键的位置上。
在少府的日子里，陈墨最想念的人，是赵乙。
他不知道赵乙在骊山过得怎么样。大豺有没有再欺负他？葛叔的腰还痛不痛？许直和鲁安有没有被分到更难的任务？
他给赵乙写了一封信——确切地说，是口述给赵无咎代笔。信很短：“乙，我在少府安顿下来了。你好好活着，等我。墨授。”
赵无咎帮他誊好后，陈墨托一个去骊山送公文的吏员带过去。
他不知道赵乙能不能收到。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一个月零七天，一个消息传到了少府。
嬴成从外面回来，脸色阴沉。他把陈墨叫到前堂，把一卷竹简扔在案上。
“骊山的排水隧道，又塌了。”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我们修的那段。”嬴成说，“是西侧的新挖段，还没用你的导流渠法，用的是李梁的老设计。塌了，压死了六个刑徒。”
陈墨沉默。
“少府令赵婴已经下令，全陵的排水隧道都要改用导流渠法。”嬴成看着陈墨，“你的法子，要从骊山推广到全秦的工程。这是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陈墨心跳加速的话。
“赵婴要见你。明天。”
“不急。”嬴成摆了摆手，“先看看你的工程。听说南山口这一段用了新法，产量提高了不少？”
“是。”王奉侧身引路，“请大人跟我来。”
一群人向采石场走去。陈墨低着头站在原地，直到队伍过了才抬起头。
赵乙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大人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厉害的是他腰间那块玉。”陈墨说，“那是少府丞的印信，比王奉的屯长令牌值钱一百倍。”
赵乙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点了点头。
陈墨没有跟着去采石场。王奉让他先在展示棚等着，等嬴成看完采石场再到棚里来看成果。他把展示棚里的展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在棚口，面朝采石场的方向，等着。
采石场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打骂，不是争吵，而是刑徒们干活时的号子声、铁凿敲击石头的声音、牛车吱呀吱呀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粗犷的交响曲。
陈墨听到嬴成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然后在某个时刻，声音忽然停了。
他想知道嬴成看到了什么。
嬴成站在打孔组的工位前，停下了脚步。地上散落着几块刚打完孔的石料，孔洞的间距和深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机器加工的。
“这是谁打的孔？”嬴成问。
王奉叫来打孔组的老匠人。老匠人低着头，声音发抖：“回大人，是……是老奴打的。”
嬴成蹲下来，用一根细木棍探进孔里，量了量深度，又用一把铜尺量了量孔距。他的动作很专业，一看就是懂工程的人。
“用了什么法子，能把三个孔打得这么齐？”
老匠人咽了口唾沫：“是……是墨授教的。三楔孔法，打孔的时候用限位器卡住凿子，保证角度一致。”
“墨授？”嬴成抬起头，“是谁？”
“是丙棚的一个刑徒，魏国人，懂采石。”
嬴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刑徒。一个刑徒，教出了这种水平的工匠。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劈石组、搬运组、运输组，每一个组他都停下来看，每一个组的人都说出了同一个名字——墨授。
“三楔法是墨授教的。”
“木杠搬石法也是墨授教的。”
“铁箍车轮还是墨授教的。”
嬴成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步伐明显加快了。王奉跟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嬴成现在是什么心情——一个少府丞，主管天下工程，却在一个刑徒营里看到了连咸阳宫匠人都拿不出的技术。
这是惊喜，也是打脸。
“王屯长。”嬴成忽然停下来，“你说的那个墨授，现在在哪？”
“在东边的展示棚里。”王奉说，“他准备了一些东西，想请大人过目。”
“走。”
嬴成走进展示棚的时候，陈墨正背对着门口，在给导流渠模型做最后的调整。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回头——或者说“回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要用背影告诉嬴成：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嬴成站在棚口，目光扫过棚里的三样展品。石板、模型、数据板。他的视线在数据板上停了很久，然后落到了正在调整模型的陈墨身上。
“你就是墨授？”
陈墨这才转过身，垂手低头：“刑徒墨授，见过嬴成大人。”
“抬起头。”
陈墨抬起头，与嬴成的目光对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墨看到了嬴成眼中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审视，而是好奇。就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奇怪的器物，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
“这个石板，是你劈的？”
“是。”
“这个模型，是你造的？”
“是。”
“这些数字，是你算的？”
“不全是。数据是屯长记录的，属下只是把它们写在板子上。”
嬴成走到石板前，蹲下来摸了摸切面，又拿起来看了看厚度。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石面上滑过，像在**一件珍贵的瓷器。
“咸阳宫的台阶石，也不过如此。”他放下石板，转向导流渠模型，“这个是什么？”
“排水隧道的导流渠模型。”陈墨走到模型前，指着剖面，“这是隧道底部。水从壁上渗下来，先进入两侧的碎石沟，通过砂石的间隙往前渗，不会浸泡底部地基。木板上夯粘土，防止水倒渗。”
嬴成看了很久，又问了一句：“这个法子，你是从哪学的？”
陈墨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属下的父亲曾在魏国大梁做匠人，参与过城防工事修建，见过暗渠渗排法。属下幼年随父学过，后来又在信陵君门下的客卿家做过仆从，见过一些工程的图纸。”他有意省略了“信陵君”三个字，只说“客卿”，降低敏感度。
嬴成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而是转向了数据板。
“日产石料从两百块到三百八十块，废料率从三成到一成半。这些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王屯长每日记录产量和废料量，属下让郑三医吏帮忙汇总，用了半个月的数据做平均。”
“郑三？”嬴成看向王奉，“是营里的医吏？”
“是。”王奉擦了擦汗，“郑三识字，帮墨授记了****。”
嬴成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陈墨。他的目光在陈墨脸上停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奉心头一跳的话。
“你不是魏国人。”
陈墨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属下是魏国人。”
“魏国人的口音不是这样的。”嬴成说，“你的口音很杂，有魏音、有秦音、还有中原官音。你至少在三四个地方住过很长时间。”
陈墨沉默了一瞬。这是一个他没想到的破绽。他对秦代方言的了解有限，尽管刻意模仿了王奉的关中腔，但难免夹带现代普通话的痕迹。
“属下少年时随父经商，去过赵国、齐国、楚国。后来在信陵君门下，又接触过各国的门客。所以口音杂了。”他再一次用经商和信陵君来解释。
嬴成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陈墨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审视。
“你识字？”
“正在学。”
“跟谁学？”
“郑三医吏。”
“学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写了什么字，写给我看。”
郑三从旁边递过一支毛笔和一根竹简。陈墨接过笔，蘸了墨，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墨授。
“墨授”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但笔画是对的，结构也是对的，至少能看出是什么字。
嬴成看了一眼，把竹简放下。
“字丑。”他说。
陈墨没有辩解。
“但你的手不抖。”嬴成又说，“第一次在长官面前写字，手不抖，证明你有胆气。”
他转过身，对王奉说：“王屯长，这个墨授，我带回少府，你有意见吗？”
王奉愣住了。
陈墨也愣住了。
他以为嬴成会先考核他，再考虑要不要用他。没想到嬴成在看过展品、问了几句话之后，直接开口要人。
“大人，这……”王奉迟疑着，“墨授是刑徒，没有户籍，少府那边……”
“户籍的事我来办。”嬴成打断他，“少府缺一个懂工程的佐吏，我看他合适。”
王奉咬了咬牙，躬身道：“属下遵命。”
嬴成转向陈墨：“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回咸阳。”
“诺。”陈墨低头。
嬴成走出了展示棚。随从们跟了上去，王奉在最后面，经过陈墨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恭喜。”
陈墨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赵乙从棚子外面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头奖：“墨授！你听到了吗？大人要带你回咸阳！你要脱刑徒了！”
陈墨伸出手，按住了赵乙的肩膀，用力地按了按。
“乙，我不能带你去。”
赵乙的笑容僵住了。
“嬴成大人只带我一个人走。你继续留在骊山，等我安顿好了，想办法接你出去。”陈墨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答应你，一定会来接你。”
赵乙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傍晚，陈墨回到匠人棚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一根郑三送的短毛笔，一把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铁凿，还有一块葛叔送给他的一块磨石。
葛叔坐在铺位上，用那块磨石慢慢地磨着凿子。他没有说话，但磨石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
“葛叔。”陈墨叫了一声。
“嗯。”
“我走了以后，大豺要是找你麻烦，你就去找屯长。就说你是墨授的师父，墨授教你的手艺还没教完，屯长需要你干活。”
葛叔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是你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教不了你什么。”
“你教过我。”陈墨蹲下来，看着葛叔，“你教过我，在骊山，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这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葛叔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继续磨凿子。
许直和鲁安也回来了。许直把自己做的一把小木梳塞给陈墨：“拿着，咸阳的梳子贵。”鲁安把自己打的一把铁**——藏在铺位底下很久了——也塞给陈墨：“路上防身。”
陈墨把木梳收下了，把铁**还给了鲁安。
“这东西你留着。你比我更需要它。”
鲁安张了张嘴，最终收回了**。
夜渐渐深了。陈墨躺在铺位上，听着棚屋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叫，脑子里却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明天，他将离开骊山，去咸阳。
咸阳，大秦帝国的首都，权力的心脏。那里有世界上最宏伟的宫殿，最严酷的律法，最复杂的权力斗争，以及——一个叫嬴政的男人，后世称之为“秦始皇”。
他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他是去一个更大、更危险的棋局。
但眼下，他先要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陈墨跟着嬴成的车队离开了骊山。
王奉站在营地门口送行。他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到了少府，好好干。但记住，少府的水比骊山深得多。不要游得太快，也不要游得太慢。”
陈墨抱拳：“谢屯长教诲。”
轺车起步，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扬起一片尘土。陈墨坐在后面的牛车上——他没有资格坐轺车，只能跟嬴成的随从挤在一起。
骊山渐渐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采石场的岩壁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刑徒们的身影像蚂蚁一样在岩壁上爬动。他看不到赵乙，看不到葛叔，看不到许直和鲁安，但他知道他们正在某个角落看着他离开。
陈墨转回头，面朝前方。
咸阳在西北方向，沿着秦直道走，大约三天的路程。三天后，他将在帝国的权力中心，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铁凿的柄。那是葛叔送的，说是“镇邪”。
铁凿很凉，但他的手很暖。
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第一天晚上宿在栎阳，第二天晚上宿在渭南。嬴成没有再见陈墨，也没有派人传话。陈墨知道这是故意的——嬴成在观察他，看他会不会主动凑上去献殷勤。
他没有。
白天赶路时，他要么坐在牛车上闭目养神，要么帮随从搬东西、喂马、打水。不多说话，不多事，不打听，不抱怨。随从们私下议论他：“这个刑徒倒是老实。”
第三天中午，车队到达了咸阳。
陈墨第一次看到了这座大秦帝国的都城。
城墙高耸入云，据说是夯土筑成，每层土都经过反复夯实，硬得像石头。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城门洞有三丈宽，可以并行两辆马车。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巨大的秦篆——“咸阳”。
进城的时候，陈墨特意观察了城门口的检查。士兵们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看符节、看户籍、看货物。一个没有***明的人，根本进不了城。
嬴成的车队没有受任何检查。城门的守军看到嬴成的车驾，立刻放行，连问都没问。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城里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作坊。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官吏，有穿短褐的百姓，有穿甲胄的士兵，还有穿着各国服饰的商人——虽然六国已灭，但商人还是按原籍穿衣，这是秦朝为数不多的宽容。
陈墨坐在牛车上，像一个进了大观园的乡下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但他的心里在记——记街道的布局、记店铺的位置、记行人的口音、记士兵的巡逻路线。这是**的职业病，也是他日后在咸阳生存的基础。
少府在咸阳宫的南侧，是一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嬴成的官署在少府的东跨院，是一间宽敞的堂屋，前后两进，前堂办公，后堂起居。
陈墨被安排在东跨院的一间偏房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榻、一张小案、一盏铜灯，但比起骊山的匠人棚，这已经算是天堂了。
“先住下。”嬴成的舍人季平——一个三十来岁、面容精干的男人——对陈墨说，“大人说了，你从明天开始，先熟悉少府的公文格式，然后跟着做些杂务。等大人有空了，再安排你做事。”
“谢季平舍人。”陈墨躬身。
季平走后，陈墨关上门，在木榻上坐了很久。
这不是做梦。他真的离开了骊山，来到了咸阳，住进了少府的官署。
但他的身份仍然尴尬——他是刑徒出身，没有正式户籍，不是吏员，也不是庶民。他只是一块被嬴成捡回来的“材料”，随时可能被丢弃，也随时可能被打磨成一件有用的器具。
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让嬴成觉得“这块材料没有捡错”。
第二天一早，陈墨就开始熟悉少府的公文格式。
少府的公文和骊山完全不同。骊山只有简单的工程记录，而少府的公文涉及物料采买、人力调配、工程进度、财务核算、上呈下达，格式复杂，用词讲究，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陈墨用了三天时间，把少府常用的公文格式背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当然也不差——而是因为他有一个现代人的优势：他知道什么信息是重要的，什么信息是可以省略的，怎么组织信息最清晰。
季平对他的进步感到意外。“你之前真的只跟郑三学了一个月的字？”
“是。”陈墨说，“但属下在骊山时，看过不少屯长的工程记录，算是有一点基础。”
季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六天，嬴成召陈墨到前堂。
“墨授，你在骊山搞的那个三楔法，我想在少府管辖的其它石场推广。你写一个章程，把三楔法的步骤、工具、注意事项都写清楚，配上图。十天之内，我要看到。”
“诺。”陈墨说。
嬴成又看了他一眼：“你写的时候，用秦篆，写端正些。上次在骊山写的两个字太丑，拿不出手。”
“……诺。”
写章程不难，但配上图难。陈墨的毛笔字虽然进步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到“端正”的程度。他必须找一个人帮他誊写。
季平给他推荐了一个人——少府的书吏赵无咎，五十多岁，老吏员，字写得好，但脾气古怪，不爱搭理人。
陈墨去找赵无咎，赵无咎头都没抬：“没空。”
“赵吏，嬴成大人让我写章程，十天之内要交。我的字写不好，想请您帮我写。”
赵无咎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老眼打量了陈墨一番。
“你就是那个从骊山来的刑徒？”
“是。”
赵无咎哼了一声：“嬴成大人向来不爱用外人，怎么破例收了你这块料？”
“因为属下有用。”陈墨平静地说。
赵无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有用’！行，你写出草稿，我帮你誊。但有一条——你不能给我丢人。草稿上的字，至少要让我认得出是什么。”
“诺。”
接下来的七天，陈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伏在小案上写章程。他从三楔法的原理写起——石头的纹理、楔子的角度、敲击的力度和顺序，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尽可能详细。他还画了图——虽然他的画工极差，但赵无咎帮他重画了一遍，画得像模像样。
第七天傍晚，章程完成了。一共九根竹简，正文三千余字，附图七幅。
嬴成看了章程，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他问。
“是属下口述，赵无咎吏誊写。”
“口述。”嬴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着陈墨，“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陈墨没有回答。
嬴成把章程收进木匣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少府的庭院，院内种着几棵柏树，树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骊山带回来吗？”他忽然问。
“属下不知。”
“因为王奉在信里说了一句话——‘此人有奇才，可为少府用’。”嬴成转过身，“王奉这个人，我认识多年。他从不轻易夸人。他夸你，我信。”
他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但你要记住，少府不是骊山。在骊山，你靠手艺就能活。在少府，光靠手艺不够。你要懂规矩，懂人情，懂进退。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看的事不看，不该问的事不问。”
“属下明白。”
“你回去吧。明天开始，你跟着季平做些杂务。少府的工程、物料、人力，你都要熟悉。三个月后，我有一个差事给你。”
“诺。”
陈墨回到偏房，躺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个月。嬴成说三个月后有一个差事。他不知道是什么差事，但不管是什么，那都将是他离开骊山后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他必须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墨在少府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后去季平那里报到，领当天的差事。有时候是整理工程记录，有时候是核对物料账目，有时候是跑腿送公文。中午在少府的食堂吃饭——粟米饭、一碗菜汤、偶尔有块咸鱼。下午继续干活，到酉时下班，回偏房休息。
琐碎，平淡，但安全。
他利用晚上的时间继续学字。赵无咎虽然脾气古怪，但教人还是很用心的。他每天教陈墨二十个字，还教他公文的写法和官场的规矩。
“在少府做事，有三个字最重要——等、忍、稳。”赵无咎说，“等，是等机会；忍，是忍委屈；稳，是稳得住。你能做到这三个字，就能在少府活下去。做不到，趁早回骊山。”
陈墨记下了。
他也在暗中观察少府的人事。少府令是最高长官，但少府下设多个部门，各有丞、尉、吏。嬴成是少府丞之一，分管工程和物料。他的上司是少府令赵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精于算计，但身体不好，很少管事。
少府的吏员们分为两派——一派是李斯的人，一派是赵高的人。嬴成是李斯提拔的，算是李斯一派。但他的位置不高，不是核心人物。
这些信息，陈墨都是通过季平、赵无咎的口中一鳞半爪地拼凑出来的。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咸阳是一个比骊山大无数倍的棋盘。而他，连一个棋手都算不上，最多是一颗还没落子的棋子。
但在棋手落子之前，棋子也有棋子的事要做——让自己变得更坚硬，更锋利，更值得被下在关键的位置上。
在少府的日子里，陈墨最想念的人，是赵乙。
他不知道赵乙在骊山过得怎么样。大豺有没有再欺负他？葛叔的腰还痛不痛？许直和鲁安有没有被分到更难的任务？
他给赵乙写了一封信——确切地说，是口述给赵无咎代笔。信很短：“乙，我在少府安顿下来了。你好好活着，等我。墨授。”
赵无咎帮他誊好后，陈墨托一个去骊山送公文的吏员带过去。
他不知道赵乙能不能收到。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一个月零七天，一个消息传到了少府。
嬴成从外面回来，脸色阴沉。他把陈墨叫到前堂，把一卷竹简扔在案上。
“骊山的排水隧道，又塌了。”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我们修的那段。”嬴成说，“是西侧的新挖段，还没用你的导流渠法，用的是李梁的老设计。塌了，压死了六个刑徒。”
陈墨沉默。
“少府令赵婴已经下令，全陵的排水隧道都要改用导流渠法。”嬴成看着陈墨，“你的法子，要从骊山推广到全秦的工程。这是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陈墨心跳加速的话。
“赵婴要见你。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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