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印记------------------------------------------，环海路出租屋的现场勘查报告里，有一个没有被写进最终结论的细节。，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直径大约十五厘米的圆形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对称的花形结构，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或者符号。技术队把这个图案拍了下来，送去做了光谱分析和颜料成分检测，结果显示颜料是市面上很常见的一种丙烯颜料，没有任何特殊的成分可以用于溯源。“可能与案件有关，但无法确定其具体含义”，所以没有出现在公开的案件总结报告中，只是在内部卷宗的附录里有一张照片和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不是因为他看过那张照片——虽然他的确看过，而且记得每一个细节——而是因为在那个案子陷入僵局之后，他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专门去研究这个图案可能的含义。、神秘学标志、帮派纹身、甚至是一些小众艺术家的个人标识，但都没有找到完全一致的图案。最接近的查证结果是，这个图案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某些神话中的“生命之树”符号在结构上有一定的相似性，但也仅仅是相似而已，缺乏足够的依据来证明两者之间存在任何联系。，这个图案就像案件中的其他疑点一样，成了一个无解的谜，被搁置在档案室最深的角落里。，这个图案又出现了。。。，但他绝不相信这种巧合。。带队的技术室主任方明远今年四十一岁，是省内有名的现场勘查专家，业务能力没得说，但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臭。他一到现场就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对案发现场本身的状况不满意，而是因为看到林远和赵国立站在警戒线以内的位置。“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我的现场里走来走去的？”方明远一边换鞋套一边没好气地说，“我都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现场就是案子的第一手资料，谁碰一下、踩一下，证据就少一分。你们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就让技术队先封锁现场，等我们搞完了再让你们进来。”，因为他知道方明远说得对，而且他刚才确实做得不够规范——虽然他已经尽量小心，没有踩到任何可能遗留物证的关键区域，但严格来说，他和赵国立确实不应该在技术队到达之前进入现场。“那个树干上的印记，先拍。”林远说。，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专注。他举起手中的相机，先用长焦镜头拍了几张远距离的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树干，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拍摄了至少二十张照片。拍完之后，他又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游标卡尺，测量了印记的精确尺寸。
“直径十四点八厘米，中心图案的长轴八点三厘米，短轴七点六厘米。”方明远一边测量一边报数，站在一旁的记录员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
“颜料成分能检测吗？”
“现场做不了，得拿回实验室。”方明远说，“但从外观来看，和五年前那个案子里的颜料很像，都是丙烯类。具体的成分分析，等我回去做色谱对比才能确定。”
林远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向了**本身。
法医苏晴这时候也到了。她今年三十六岁，是滨海市***法医鉴定中心的副主任，也是整个系统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让林远完全信任的专业人士之一。她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双层手套，蹲在**旁边，用一根电子温度计****的肝脏部位，测量核心温度。
“**核心温度二十五点三度。”苏晴看了看温度计上的读数，又抬头感受了一下当时的天气，“现在室外温度大概在十四度左右，湿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种高湿环境下**冷却的速度会比干燥环境慢一些。根据这个推算，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到六个小时之前，也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七点到九点。”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窗口，“那个时间段，实验楼附近应该还有人。”
“不一定。”赵国立说，“今天周六，大学周末的实验楼通常没什么人。再加上下了三天雨，晚上外面几乎不可能有人经过。”
林远没有立刻回应赵国立的话。他的目光停留在**被覆盖的面部上，那层暗红色的物质在技术队的工作灯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质感——光滑、均匀、没有一丝裂纹，像是被精心浇铸上去的，而不是随意涂抹的。
“苏晴，这个覆盖物是什么？”
苏晴正用一把细长的探针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层物质的边缘，试探它的硬度和附着程度。她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已经脱落的碎屑，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又举到灯下仔细观察。
“初步判断，是一种树脂类的物质，可能是环氧树脂或者聚氨酯树脂，加入了一些暗红色的色素或者染料。”苏晴说，“它的硬度很高，表面非常光滑，没有任何气泡或者流挂的痕迹，说明是经过精细处理的。我甚至怀疑，凶手在浇铸这个‘面具’之前，对**面部进行了某种处理，目的是让这层树脂能更好地贴合面部轮廓。”
“什么处理？”林远问。
苏晴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具体要等回去做了解剖才知道，但我猜测，凶手可能把面部皮肤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林远已经听懂了。
凶手可能把死者的面部皮肤剥除了，然后在**的骨骼和软组织上直接浇铸这层树脂。这样一来，原本的五官就彻底不存在了，那层树脂就成了一个新的、没有面孔的“脸”。
这个猜测让现场一阵沉默。
即使是见惯了各种残酷命案的赵国立，也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头。
“还有一件事。”苏晴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你们看死者的颈部。”
林远低下头，手电筒的光束落在**的颈部。在耳朵下方、下颌骨拐角的位置，皮肤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些，像是某种压痕或者勒痕。在雨水的冲刷下，这些痕迹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够辨认出大致的走向。
“这些痕迹的形态，和被绳索勒过之后的压痕很相似。”苏晴说，“但不是环绕整个颈部的，而是集中在两侧和后方。我怀疑，死者可能曾经被某种绳状物从后方勒住脖子，导致了机械性窒息。”
“所以死因可能是窒息？”林远问。
“目前还只是推测。”苏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一切都要等尸检做完之后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一点——这具**的体表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锐器伤或者枪弹创，也没有看到足以致命的钝器打击痕迹。机械性窒息的可能性确实很高。”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上移开，重新扫视了一遍整个现场。雨水还在下，警戒线在风中微微晃动，几个技术队的勘查员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烟头和植物断枝。
“老赵，报警的学生呢？”
赵国立用对讲机联系了外围的**，几秒钟后得到了回复：“在保卫处办公室，刘建国陪着呢。是个大二的学生，叫陈启航，晚上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发现了**。”
“走，去见见他。”
两人走出警戒线，脱掉鞋套和手套，沿着实验楼的外墙朝保卫处走去。经过实验楼正门的时候，林远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门是关着的，但门把手旁边贴着一张通知，上面写着：“因实验设备维护，本楼于5月16日至5月18日期间每日18:00后闭楼，请各位师生提前做好实验安排。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5月16日。
今天是5月18日。
也就是说，从三天前开始，这栋实验楼每天下午六点之后就关闭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而**被发现的地方，就在实验楼后面，理论上说，如果实验楼六点就关门，那么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出现在实验楼附近的人，应该不属于这栋楼的正常使用者。
“老赵，把这个通知拍下来。”
赵国立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两个人继续朝保卫处走去。保卫处的办公室在校园主干道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值班室和监控室，二楼是办公区。刘建国在一楼门口等着他们，脸上写满了焦虑。
“林队，那个学生我安排在二楼的会议室了。他情绪不太稳定，要不要等他缓一缓再问？”
“不用，”林远说，“现在就要问。”
他走上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瘦高的年轻男生正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不光是今晚没睡好的样子。
“陈启航？”
男生点了点头。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赵国立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大概是觉得两个穿警服的人面对面坐着会让这个学生更紧张。
“我是滨海市*****支队支队长林远，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陈启航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把纸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无意识地在杯壁上***。
“我是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出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闷，“我今晚在实验楼四楼的实验室做实验，做完之后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就已经十一点二十了。我走的是后楼梯，就是靠近实验楼后面那个楼梯，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的，我就直接出去了。”
“你说后楼梯的门是开的？”林远问。
“对，平时那个门都是锁着的，只能从里面开，不能从外面进。但我今晚下去的时候，那个门就是开着的，没有锁。”
林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点：“然后呢？”
“然后我就往停车场那边走，学校的停车场在实验楼东边。我走在实验楼后面那条路上，手电筒照着前面走，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但是走到那几棵槐树那里的时候，我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他的声音猛地哽住了，纸杯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浑然不觉。
“我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有人喝醉了躺在那里，我就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脸，想知道他怎么样了，然后我就看到……我看到他没有脸……他的脸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像是一个面具……但是那个面具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任何东西……就是一个光滑的……一个光滑的……”
他说不下去了。
林远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说“别紧张”之类的废话。他等了几秒钟，等陈启航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然后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今晚在实验室做的什么实验？”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陈启航的意料。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在做有机化学的实验，合成了一个样品，要用色谱分析它的纯度。”
“你是化学专业的？”
“对，材料化学专业，大二。”
林远点了点头，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在实验楼附近看到过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
陈启航垂着眼想了很久，然后犹豫地抬起头：“有一个事，我不知道算不算奇怪。”
“你说。”
“大概一周前，我有一天晚上也是做完实验出来，大概也是十一点多。我在实验楼后面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一个人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就走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天太黑了，但是他的身材挺高大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得很低。”
“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往废弃铁路那个方向走了。”陈启航说，“就是实验楼后面围墙外面那条废弃的铁路线，那边没有路灯，很黑。”
林远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陈启航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了。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太在意。毕竟实验楼后面那个垃圾桶经常有人扔垃圾，可能他是在翻垃圾桶找什么东西吧。”
林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对陈启航说：“今天先这样，如果想起任何新的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他递过去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走出会议室，赵国立从门框上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说看到的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可能性很大。”林远把笔记本收进口袋，“但问题是，如果那个人的确是在踩点或者做准备，为什么一周后还选择同样的地方抛尸？这不合逻辑。如果他知道自己一周前在那里被人看到过，他应该换一个更隐蔽的位置。”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被看到。”赵国立说。
林远沉默了一下：“还有一种可能——他一周前蹲在垃圾桶旁边，不是在踩点，而是在做别的事，那件事是必要的、不可或缺的，即使冒着被人看到的风险也必须在那时、那地完成。”
“什么事？”
“不知道。”林远说，“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技术队的现场勘查应该还在进行，法医苏晴大概已经把**运回解剖室了。他给方明远发了条消息，让他把树干上那个印记的所有照片和数据在明天早上之前发到自己的邮箱里，然后和赵国立一起走出了保卫处。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尖。林远站在保卫处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在肺泡里被吸收，几秒钟后进入血液，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让他的大脑暂时停止了对刚才那个现场的飞速回放。
“老赵，明天一早你去滨海大学调所有的监控录像，重点是实验楼周围方圆两百米以内的所有摄像头，时间跨度从今天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
“好。”
“另外，查一下最近一周之内，滨海大学有没有报过失踪人员。还有，全市范围内的失踪人员登记记录，近一个月的，全部调出来。”
“好。”
“还有一件事。”林远把烟夹在指间，雨水滴落在燃烧的烟头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五年前环海路那个案子的卷宗，明天从档案室调出来，我要重新看。”
赵国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停车场。
林远站在夜雨里，把那根烟抽完，感受着***在血液中逐渐消散，头脑又从短暂的混沌中恢复了清醒。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又会回到五年前那种状态——脑子里全是画面，全是碎片，全是那些看似毫无关联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蛛丝马迹。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闭着眼睛，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现场。
**的姿态。
树干上的印记。
门把手上那张闭楼通知。
垃圾桶旁边的神秘人。
五年前那个出租屋里同样被毁灭的面部。
还有那面墙上，一模一样的花形图案。
这些碎片散落在他的脑海里，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折射出不同的角度，但始终无法拼凑出一面完整的、清晰的图像。
他把车开出滨海大学的东门，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面积水被轮胎碾过，溅起两片扇形的白色水花，在路灯下闪着光，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车里的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深夜电台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声音沙哑的女歌手唱着一句他听不太懂的歌词。
林远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雨刷器有节奏的刮擦声。
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而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那间公寓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的灶台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用过。那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脑子里那些画面回放的声音。
凌晨四点一刻，林远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车位上，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熄火上楼。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和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看到的是一张没有面孔的脸。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东西——一把黑色的格洛克17**，**已经上膛，保险关着。这是他的睡前习惯，自从五年前那个案子之后养成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而遥远，像是城市的脉搏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林远睁着眼，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