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万用表与房车------------------------------------------，我被一阵电钻声吵醒。，不是电钻，是我爸在阳台上用电动螺丝刀拆什么东西。“爸，你干嘛呢？”我**眼睛走出卧室。，面前摊着一个巨大的工具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热缩管、扎带，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和扳手。他正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塞备用的保险丝和继电器。“把工具整理一下，带上车。你这是搬家还是修车？房车嘛，备着点。”他头都没抬，“万一路上电路坏了，自己就能修。”，想起我妈以前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个人，跟电路板过一辈子算了。”，她可能说对了。，语气里全是嫌弃。而此刻我看到的，是一个即将远行的男人，在认真准备他的武器。，我们打车去了房车销售中心。“销售中心”，其实就是城郊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房车，白的、灰的、黑的，大的小的，像一群钢铁甲虫趴在水泥地上。，姓王，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黄叔，您看这款，大通V90，2.0T柴油发动机，6AT变速箱，后双胎，承载能力强，跑**没问题。”，说得天花乱坠。
黄旭阳没说话，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蹲下去看底盘。他看车的姿态和看电路板一模一样——专注、耐心、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离地间隙多少？”
“呃……我查一下。”王销售掏出手机。
“不用查了。”黄旭阳站起来，指着车底，“后桥太低，走烂路容易托底。有没有升高底盘的改装方案？”
王销售愣了一下，显然没遇到过这么专业的客户。
“这个……我们可以加装空气悬挂，大概两万块钱左右。”
“空气悬挂容易坏。”黄旭阳摇头，“在高原上坏了，拖车都叫不到。有没有简单点的，换弹簧钢板？”
“这个……我要问一下技术部门。”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爸和王销售的对话，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诞。
一个五十五岁的电信工程师，在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一趟寻回自我的旅程做技术论证。
“豆豆，”黄旭阳转向我，“你觉得这辆车怎么样？”
“爸，你买车问我？我又不懂。”
“你就看顺不顺眼。”
我看了看那辆黑色房车，车身线条硬朗，看起来挺精神的。
“还行。”
“行，那就它了。”
王销售大喜过望，赶紧拿来合同。黄旭阳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电路改装条款，写的不对。”
“哪里不对？”王销售凑过来。
“原车电路最大负载是3000瓦，你这里写着改装后支持5000瓦。但你没写明是峰值还是持续。如果是峰值，5000瓦只能撑几秒钟，没用。如果是持续，原车的发电机和线束都扛不住。”
王销售额头上开始冒汗。
“黄叔，您以前……干哪行的？”
“电信。”黄旭阳简短地回答，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刷刷刷地改了几行字，“按这个改，再加一条：改装后电路保修三年，因电路问题导致的自燃，销售方承担全部责任。”
王销售拿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
我看着我爸，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以前总说，黄旭阳这个人“太老实”，买东西从来不跟人讲价，买菜连几毛钱都不还。
可现在我发现，他不是不会讲价，也不是不会争取。
他只是把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他觉得重要的事情上。
电路、信号、房车的安全性能。这些是他在意的。
至于买菜的几毛钱、商场里的折扣、别人对他的评价——他不在意。
所以他不争。
不是不能，是不屑。
“爸，”我凑过去，小声说，“你也太狠了吧？”
“狠吗？”黄旭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不是狠，这是专业。”
他说“专业”两个字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的黄旭阳。那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被压了二十五年、刚刚冒出头来的人。
一个小时后，王销售带着经理回来了。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一眼合同修改条款，倒是爽快：“黄工，您这水平比我们技术总监还高，按您说的办。”
签完合同，刷完卡，黄旭阳拿着车钥匙，站在那辆黑色房车前，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爸站在光里，头发花白，背微驼，但他的眼睛很亮。
“爸，想什么呢？”我问。
“想**说的那些话。”他说，“她说我没出息，不会赚钱，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把手**裤兜里，站的姿势不像一个五十五岁的中年人，更像一个小伙子。
“她说的也许对。我确实不会赚钱，也确实没什么大出息。”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我想试试看，按自己的方式活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一个人。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而是我听说过的那个人——那个会唱歌、会放风筝、会偷相机拍女生的年轻人。
他回来了。
不是一下子回来的，而是像春天的冰面一样，一点一点地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豆豆，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放风筝吗？”他忽然问。
“记得。老鹰挂树上了。”
“那你还记得那天回家，**说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记忆有些模糊。
“她说……”我努力回忆，“她说‘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起疯，不务正业’。”
黄旭阳点点头，没有评价。
他只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柴油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
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他的手机，放出一首歌。前奏很长，吉他的声音像风一样灌进来，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嗓音：
“没有什么能够**……你对自由的向往……”
“许巍。”黄旭阳说，语气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轻快，“《蓝莲花》，你陶阿姨最喜欢的歌，我也喜欢。”
他转过头，冲我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让我恍惚了一下。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这个笑容。
在我还骑在他脖子上的时候。
“豆豆，”他说，“上车，爸带你兜风去。”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有些刺眼。
但我爸没有戴墨镜。
他眯着眼睛，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朵被压了太久的花，终于等到了春天。
我打开手机，给孙倩倩发了条消息：“妈，爸提车了。”
三秒后，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提就提呗！跟我有什么关系！让他开！开到**去！最好别回来了！”
然后是“嘟”的一声，挂了。
黄旭阳听到了一部分，但这次他没有沉默，也没有叹气。
他反而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的，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这个人，”他说，“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她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可她不知道——”
他顿了顿，把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当年嫁的那个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没有毁掉我爸。
她只是在他的光芒外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灰。
现在风来了，灰被吹散了。
光芒还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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