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后的第二年，我收到了一封信

物。
“萧衍之，你是不是也不想打仗？”
他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帐外有士兵走过的脚步声。
“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北境的人吃饱饭。”
我没有接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隔着一场打了三年的仗，隔着使臣和王子的身份，我看见了另一个人。他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让自己的百姓吃饱饭。
那天晚上，他让人在我帐篷里多加了一盆炭火。桌上多了一套新的笔墨，纸是上好的宣纸。旁边还放着一本北境的风物志，书页翻到了做了标记的地方，画着一片草原。旁边有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标注：“夏，草绿，天蓝。”
他不会写“蓝”字，写的是“南”。天南地北的“南”。
我拿笔把那个字改了过来。改完之后脸有些烫。不是炭火烧的。
那晚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一直在脑子里转。他见过多少人？他见过多少使臣？他为什么偏偏记住了我？这些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每问一遍，心跳就快一拍。
3
第五天，雪后初晴。他带我去骑马。
“你连马都不会骑，万一哪天要跑路怎么办？”
“往哪儿跑？”
“往安全的地方跑。”
他把我扶上马，自己从后面翻上来，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手把手教我握缰绳。
“你的心跳好快。”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被你吓的。”
“不是吓的。是别的。”
我没敢接话。他的心跳也很快，隔着冬衣都能感觉到。咚，咚，咚，比马蹄声还结实。
那天晚上，他带我到营地后面的小山坡上看星星。雪后的夜空像被洗过一样，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不像真的。
“大梁的星星被城墙挡住了。”他说。“北境没有城墙。天地之间，只有人和星星。你该多看看。你眼里不该只有朝堂上那些算计。”
“我眼里有什么，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那你说，你眼里有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没看他。我指着天上：“那颗星，永远不移动。迷路的人靠着它回家。”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没有看星星。他在看我。
“沈砚。等议和结束，你回了大梁，还会记得这里吗？”
“会。”
“记得什么？”
“记得有个北境王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我本来是想逗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笑着笑着，鼻头忽然酸了。因为我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记不记得”，他问的是——“你会不会忘了我？”
他把手递过来，掌心朝上。“那你教我写。”
月光底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我把手指放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萧。上面是草字头。中间是横折钩。”
他学得很慢。每写完一个字，他就握住我的手指，在同一个位置再描一遍。他不肯松手。
“学写字不用握着我的手。”
“你手凉。给你暖暖。”
“我不凉。”
“你凉。”
我没有抽回来。那晚山坡上的风很大，只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是暖的。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我的手指一直留着他的体温，直到走进帐篷，直到躺下，直到后半夜才慢慢散去。我盯着帐篷顶，想，完了。沈砚，你完了。
后来的几天，他开始在我帐篷里留下一两样东西。一件旧披风，他的尺寸，我折一折塞在腰后当靠枕。一壶热茶，是大梁的茶叶，沏得很浓，温度刚好入口。他一字不提，我也没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