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人间中行走  |  作者:尘霏  |  更新:2026-05-15
:收徒------------------------------------------。,俗姓张,道号益阳。至于这个道号是师傅起的还是我自己起的,年代太久,记不清了。。,用久了就是你的。跟衣服一样,穿久了就合身。。不是不想收,是没遇到合适的。道门收徒跟世俗收学生不一样——学生学的是知识,徒弟承的是因果。你教出去的东西,他用了,将来那笔账,有一部分要算在你头上。收错了人,等于给自己找麻烦。。所以这么多年,我宁愿一个人在山里待着。,川西无名山那个晚上。。从青城山往西,去汶川方向,有一条官道。路好,人也多。但我偏选了翻无名山的野路。不是图近,图清净。,就闻到不对。不是臭味,是一种冷。不是天气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学道的人都知道,这叫阴寒——有阴物在附近,而且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站在土坡上往下看。山谷里有车灯。一辆越野车陷在泥里,车头歪着。车灯照出去十几米,光柱里全是细密的水雾。车门开着,一个女人抱着什么缩在后座,车外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抡着一把铲子。。。不是狼。,但那几双眼睛——圆形的,黑色的,像嵌在眼眶里的黑石子,瞳孔深处一点光都没有。这哪是狼,是被阴物附了体的尸兽。,这附近的东西不小。,先看了一会儿。那个男的,抡铲子的架势不错,知道护住左侧,把女人和孩子挡在身后。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后座,但没哭没叫。恐惧归恐惧,脑子没乱。都是沉得住气的人。
不孬。
但他们惹的东西,不是胆子大就能对付的。
我拎着竹杖往下走的时候,那群尸兽刚发起第一波冲锋。男人一铲子砸中了头狼的前腿,女人开了爆闪,暂时逼退了侧翼的两只。
然后头狼站起来了。断了一条腿,没跛。它把那条断腿绷直了,继续往前走。
我在山坡上看到这一幕,心想:完了。这阴物比我想的还凶。
于是放了一枚铜钱。不是打,是引。铜钱上刻着城隍夜巡的律令——城隍不是多高级别的神,但管夜路,管夜间在人间游荡的东西。我借的是他的令。城隍律令里有一句:“经宿不归者,斩。”凡是过了夜还不归位的,都有罪。
这话对鬼有用,对尸兽也有。
铜钱落地的瞬间,律令生效。阴物附在狼身上的那条线被斩断了。然后群狼溃散。
这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它们身上那点阴气,经不起律令一喝。真正厉害的东西,不会这么容易被吓退。我心里有数。
我走到越野车跟前的时候,那个男人还举着铲子。他看着我,没说话,手里的铲子没放。警觉是对的。深更半夜,荒山野岭,一个穿道袍的人突然冒出来——谁看了不起疑?
但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在乎的是车里那个孩子。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没看清,现在走近了,那股气——不对,那根本不是“气”,是从那个方向渗过来的一种阴寒。不浓,但极纯,隔着这么多步都能感觉到。那种阴不是脏东西,不混浊,不发臭,像是极其纯净的冷水,从某个看不见的泉眼里慢慢往外淌。
这种程度的阴寒,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活着的婴儿身上。除非这孩子本身就有问题。
我让那个女人把婴儿给我看看。她还往后缩了。
正常。哪个当**会在大半夜把孩子递给一个陌生人?我没碰她,也没碰孩子,只是站近了些,看了几眼。
一看,心里就明白了。
命格太阴。不是一般的阴年阴月阴日生,而是八字全阴,连骨子里都浸透了的那种。这在道门里叫“纯阴体”。一百年不一定出一个。在古代,这种体质不是被当成祭品就是被当成大器。因为太阴了,鬼喜欢,妖喜欢,什么东西都想来沾一下。但反过来说——这种人也最有可能修道。对阴气敏感,对法术有天然亲和力,上手比常人快十倍不止。
我说这孩子一岁一关,三岁一劫,你们养不活。我说的是实话。这种人若没有道门护着,三岁之前必然夭折。不是吓唬他们。
然后我告诉他们我叫张益阳,青城山的道籍。我说了他们惹的不是孤魂野鬼,是那口战国坑里的东西。也说了想收这孩子为徒。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个男人开口了:“道长……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其实挺平静。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回了。云游的路上,遇过不止一桩这样的事——命格奇绝的孩子,父母多半是不舍的。人之常情。
但这孩子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给道门,要么给鬼。没有第三条。
我没再多说,把铜镜放在引擎盖上。镜是信物,也是契约。从这一刻起,这孩子是道门中人。他们欠下的因果,道门接了。孩子的命,道门续。
往后的事情我没多说。二十年后,他若想找,自会下山。我若不在,去找九老洞。
这些话我说得很平静,像念一段背熟了的词。因为本来就是。这些年我替人挡过多少灾,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但这孩子的事不一样。
上车之前,我握着他的手腕,探进去一丝气。那一下,我探到的不只是命格太阴——更深的地方还有一道暗脉。极浅,隐在体内,不仔细探根本察觉不到。像是某种血缘的延续。不纯是阴,是某种更古早的东西,混在他自己的命格里。
那感觉转瞬即逝。就像你往深井里扔一块石子,以为能听到底——结果等很久都没等到回音。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然后跟自己说了一句:这趟夜路,走得值。
不为别的。就为这种根骨,一辈子可能只遇一次。遇上了不收,是罪过。
那个女人还在看我,眼睛里全是***。等着我开口。我先把铜镜拿出来,放在引擎盖上,然后把刚才那段话又说了一遍——收徒,挡灾,**。说到那句“你舍不舍得”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说实话,这孩子自己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三个月大。一直睁着那双黑眼睛看我,像在打量,又像在等。婴儿有这种目光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这一个。更古怪的是他身上那层阴寒。不是附着上去的,是长在骨子里的。我把话说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这对父母哪怕心里再不舍,也活路只有一条。他们答不答应,改变不了什么。
那一刻我问了一句:“这个娃,你舍不舍得?”但问完之后我没看他们,而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他在襁褓里歪着头,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师傅当年说我的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本事不够,是心不够硬。
也许他说的对。也许这个孩子,就是治我这块病的药。
母亲没有回答。她抱紧了我,看向车外的父亲。
父亲的日记里,接下来是这样一行字:
“若云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孩子,看了我一眼。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我见过她发火、哭、笑,什么样都见过。但那一眼,我没见过。像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放在了别人面前。”
父亲开口了:“道长……有没有别的办法?”
张益阳没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引擎盖上。那是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铸着云纹和篆字。镜面被岁月磨得黯淡,但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镜面深处有极细的裂纹。像血管,又像某种封印的纹路。
“这是为师的信物。从今天起,这孩子是道门中人。”
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夫妻的灾,道门替你们挡了。这孩子的命,道门替他续了。二十年后,若我还在,他若愿意,可下山寻你们。若我不在——”
他顿了一下。
“让他来青城山后山,找一个叫‘九老洞’的地方。洞里有一口悬棺,棺中有一封留书。看了,他就什么都明白了。明白那个命里注定的灾,到底是什么。”
我把铜镜放在引擎盖上之后,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看镜,又看看我,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翻盖笔记本——大概是他考古时用的工作本,封面沾着泥。
他翻开笔记本,撕下扉页。扉页上本来印着他们考古队的代号和日期表格,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递给我。字写得很快,但笔锋不飘,一笔一划都用力:“我叫**国,我爱人叫沈若云。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道长,二十年后,让他来找我们。”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这是我收到过的、分量最重的报酬。
那之后的事情,我不想再多说。
女人最后喊了一句。我没回答。连头都没回。
那孩子不哭。从我接过襁褓到***喊了最后一声,他没哭过一声。开始以为是被吓住了,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不哭。
走路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睁着眼睛看我,两个眼珠子黑得像刚磨出来的墨。不闹,不动,就是看着。
一个三个月的婴儿,能有这种目光——要么是迟钝,要么是心里清楚得很。这两种情况都不算好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走到一个山坳,路边有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界碑。我坐下来歇脚,把襁褓放在腿上。
这孩子还是盯着我看。
我说:“看什么看。”
他还是看。
我又说:“以后叫张玄。玄之又玄的玄。”
他当然不会答应。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不是。后来我常想起那个瞬间。如果那天我没走那条山道,如果我没出手——这孩子活不过天亮。
但话又说回来。他活下来了。我自己的命,从那天起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了。
也是走到这个山坳的时候,我从怀里摸出那份手抄卷就着晨光写字。手抄卷上本来只记行程,那一页我写了些什么——日期,地点,遇狼祸,救三人。写到他命格极阴的时候,笔不自觉地重了。写到“二十年因果”那行字的时候,我望着纸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比谁都清楚,二十年因果不是一句空话。一个人的道途,用二十年来铺,最后还得他自己走。我能保证前二十年他活着,但二十年后我去哪儿,护不护得住他,当时我说不准。
朱砂用完了,我用食指蘸了最后一抹残红,几下划完那行小字。
写完没有落名。只画了一道符。
符是留给他的。信物是铜镜。留书留到九老洞的悬棺里。我能为他准备的都准备了,但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全看他自己的命。如果真有那一天,他站在九老洞里打开那封信——他会明白那个命中注定的灾到底是什么。如果不能,这些安排就烂在山里。
然后他叫什么名字也就再没人提起了。
这道符,我在经书里翻遍所有典籍都没见过。后来我知道,那不是道门的符。是师傅自己创的。
一枚名为“舍身”的符。
至于那个拿了半辈子符笔的老道士自己——从小在道观里长大,师傅收他的时候已经七十多了。师傅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益阳,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本事不够,是心不够硬。”
那之前他不懂这句话。那之后他想了几十年。直到一九九九年深秋,他在川西无名山遇见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他问了那对年轻父母一句“舍不舍得”,然后把那孩子接过来抱在手里。
孩子没哭。他低头看了半天,说:“以后叫张玄。”
然后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师傅。这辈子,就硬这一次。”
那一夜我以为自己被救了。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这个老道士救的不是我的命。是把我从一个局里捞出来,又塞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局里。而他自己,早在落笔写下“舍身”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站到棋盘对面去了。
他做过什么、将要做什么,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他从那一天起,把一条命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押在我身上。
这笔账,迟早要还。就是不知道,是用他的方式还,还是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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