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炭火的温度------------------------------------------。。——不，那已经不是魏嬿婉了。，用魏嬿婉的嗓音说话，但眼眶里住着一个完全陌生的魂魄。一个会在被掌嘴时微笑、会在跪地时仰头、会用烧红的炭块砸人脚面的魂魄。，玉氏贵女，四阿哥的生母，在自己的寝宫里被一个奴才吓得后背贴墙，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让她血压飙升。，她就醒了。，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眼底两团乌青，胭脂都盖不住。“那个女人呢？回娘娘，在厨房干活。干什么活？”：“烧火。”。。又是火。那个女人好像跟火杠上了。，把参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把她从恐惧的余韵中拽了出来。
她是嘉妃，是这启祥宫的主子，是皇帝亲封妃嫔！
那个女人再疯，也只是一个奴才。一个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人撑腰的奴才。
她凭什么怕她？
上次是她大意了。
这次不会了。
“贞淑，”金玉妍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把太监们都叫到前院候着。本宫今天要认真教教规矩。”
贞淑愣了一下：“娘娘要多少人？”
“都叫来。”
金玉妍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的面容，确认妆容精致、发饰端正、气场无可挑剔。
她不能让一个奴才压住自己。
“再备一根藤条，”她补了一句，语气平静，“新的。越粗越好。”
前院里，金玉妍端坐在太监搬来的圈椅上，七八个太监分立两侧，阵仗比上次大了三倍。
贞淑垂手站在她身后，藤条藏在袖中，只露出两寸来长的梢头。
“去把魏嬿婉带来。”
太监领命而去。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妍珍就被带了进来。
她依然穿着那件青蓝色棉袍，头发规规矩矩地梳成宫女的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金玉妍注意到她的鬓角——又有几缕碎发卷曲着。
“魏嬿婉。”金玉妍开口，声调缓慢而威严，“在钟粹宫，你当着娴妃娘**面放肆。回到启祥宫，又对本宫出言不逊。两罪并罚，今**若肯老实认错，本宫便从轻发落。若不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太监们，“你也看到了，今日不会只有一个人按着你。”
妍珍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似乎在认真请教的茫然：“我哪里放肆了？”
“你在娴妃面前说你‘什么都会说’——那是什么态度？那是什么语气？”
“说话。”
“什么？”
“我说，我就是在说话。”妍珍用那仍然有些口音的汉语一字一顿地重复，“贵妃让我去请安，我去了。问我话，我答了。问我之前跟皇上说了什么，我说了。这不叫放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这叫配合。”
金玉妍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对贞淑点了点头：“打。”
两个太监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妍珍的胳膊。
贞淑从袖中抽出新藤条，梢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寒光。
妍珍没有挣扎。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根藤条，然后又看向金玉妍，嘴角的笑意没有淡下去，反而加深了几分。
“娘娘，”她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金玉妍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她缓步走到妍珍面前，抬起手，捏住了妍珍的下巴，指节收紧，指甲掐进颧骨两侧的软肉。
“你是不是以为，”她用韩语轻声说道，只有妍珍能听见，“本宫拿你没办法？”
妍珍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上次那块炭没砸到本宫身上，”金玉妍微微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没觉得我赢了。”妍珍说。
金玉妍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
“我只是觉得，”妍珍继续用韩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好像没搞明白一个道理。”
金玉妍的手微微一僵：“什么道理？”
“你和我，到底谁更怕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墙头，带起一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金玉妍松开手，后退一步，面孔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微微扭曲。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一个地位远低于自己的人用这样笃定的语气挑衅后涌上来的暴怒。
“打。”
贞淑扬起藤条，破空而下。
第一鞭落在妍珍的背上，隔着棉袍发出一声闷响。妍珍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出声。第二鞭落在同样的位置，棉袍的缝线绷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白色棉絮。第三鞭落下来的时候，妍珍忽然开口了。
“很疼啊。”
她说得漫不经心，像在吃泡菜。
金玉妍眯起眼睛：“知道疼就好。”
“不，”妍珍抬起头，目光越过架着她的太监的肩膀，直直落在金玉妍脸上，“我是说——原来挨打这么疼。”
她的嘴角又歪了上去。
那个笑容有点阴险。
“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谢谢娘娘。”
贞淑的**鞭落不下去了。她看着妍珍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有点发软。
“愣着干什么？”金玉妍厉声道，“继续打！”
第五鞭。第六鞭。第七鞭。
妍珍一声不吭。脊背上的棉袍被打出好几道口子，隐约可以看见下面的皮肤上浮起一道道肿痕。但她始终没有低下头，始终没有跪下，始终没有把目光从金玉妍脸上移开。
等贞淑打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妍珍忽然动了一下。
“该我了。”
声音很轻。
金玉妍没听清：“你说什么？”
妍珍没有回答。她的动作代替了回答。
两个太监架着她的胳膊。她忽然发力——不是往外挣，而是往下一沉，利用体重差异让两个太监同时失去平衡，手臂在零点几秒间从钳制中滑脱。她朝院子角落的炉子走去。
那个炉子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铁皮小炉子。炉子上搁着水壶，炉膛里烧红的炭块若隐若现。炉子边上搁着一根火钳，火钳握柄已经磨得发亮——还是上次那根。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金玉妍看见她朝炉子走去的时候，大脑先于身体做出了反应。
“拦住她！”
但妍珍已经抄起了火钳。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夹炭，而是夹起了火钳本身——不，准确地说，她夹起了烧红的钳头。
火钳的头端在炉膛里搁了一早上，已经被烧到了暗红色。妍珍握着木头手柄，将那截暗红的铁头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我们**，”她用韩语说道，声音不大，但在突然死寂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做造型的时候，会用到一种工具，叫卷发棒。通电，发热，然后把头发卷起来。”
她转过身，面朝金玉妍，举着火钳朝她走去。
“这里没有电。但是有炭。”
太监们面面相觑。他们的汉语水平不足以理解这句话，但他们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判断——没有一个太监上前阻拦。
“你想干什么？”金玉妍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来人！快来人！”
“贞淑。”金玉妍扭头看向贞淑。
贞淑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妍珍手中那截暗红色的铁头，张了张嘴，还是吓得转身往屋里跑。
“贞淑！”金玉妍的声音彻底劈了叉，从命令变成尖叫，“你敢跑——你给本宫回来——”
妍珍走到了。
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金玉妍胭脂底下骤缩的毛孔，近到可以闻见她身上那股龙涎香混合冷汗的酸味。
妍珍伸出手，用左手捏住了金玉妍的右腕。
那一握看起来并不用力。手指纤细，但金玉妍发现自己挣脱不开。
“娘娘刚才问我，上次那块炭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妍珍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截暗红的铁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喃喃，“我当时回答你——不觉得。”
“疯——疯子！你这个疯子——放开本宫！你们这群**才还不把她拉开！”
但没有人动。所有太监都像被钉死在了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妍珍将火钳缓缓凑近金玉妍的右臂。炽热的金属离那截保养得宜的雪白小臂还有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时，她停住了。
热量隔着空气传递，汗毛瞬间卷曲，空气中传来轻微的焦糊味。
金玉妍害怕的不敢动了。
“其实我不想去钟粹宫。”妍珍轻声说，“也不想要什么皇上的垂青。更不想跟任何人抢任何东西。”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金玉妍的脸。那张精致的面孔此刻惨白如纸，紧绷得没有一丝皱纹。
“但是——你踩了我的手。不止一次。你让人拿藤条抽我。不止一次。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坯子’。还霸凌我。”
火钳又逼近了半寸。
“对于我来说，一次都不行。”
然后，她把火钳按了下去。
滋啦。
一声轻微的、**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不是烧得很重——就是轻轻碰了一下，不超过一秒。像烤肉时第一滴油脂落在木炭上的声音。
但金玉妍叫得像被剜去了一块肉。
“啊——！”
她拼命甩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七八步，脚下踩到袍角，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华丽的头饰歪向一边，珠钗散了满地。她顾不上疼，顾不上体面，顾不上在场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连滚带爬地退到院墙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小臂内侧，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烫痕。红中透白，边缘已经开始起泡。
那么小一点。
但恐惧这种东西，从来与伤口的大小无关。
金玉妍抬头看着妍珍。那个女人站在院子中央，把火钳随手丢回炉边，当啷一声脆响。
她正在不紧不慢地拍掉手上的炭灰，姿态优雅得好像刚做完一道精致的泡菜。
“你——你——”金玉妍的声音像被碾碎的玻璃碴子，“你这个疯子！本宫要禀明皇上！本宫要把你打入慎刑司！本宫要——要——”
“娘娘，”妍珍歪过头，微微一笑，“告状的时候，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金玉妍怔了一下。
“你要跟皇上说——你的宫女拿火钳烫了你？”妍珍的语气温和而耐心，像在辅导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
那皇上一定会问：为什么宫女敢烫你？你在启祥宫天天打她，把她按在地上踩手，还拿藤条抽得满院子都是血痕，这事全宫都知道。一个被逼急了的宫女发了疯，那叫犯上作乱。一个高高在上的嘉妃，为什么要去逼急一个最低贱的粗使宫女呢？”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倚在墙角的金玉妍。
“你是想让他知道——你天天在宫里干什么吗？”
金玉妍的嘴唇翕动了半晌。
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见不得光的。
她欺辱魏嬿婉的事情，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愿意为一个宫女出头罢了。
但如果在皇上面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皇上会怎么看？后**嫔会怎么看？
她会被当成一个连自己宫里的奴才都管不住的废物。
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得可怜的烫痕——就这么大一点伤，拿出去告状，别人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谁会相信一个宫女敢对嘉妃动粗？
“你……”金玉妍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了的风箱。
妍珍没有再理她。
她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路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太监时，她脚步不停，只是扫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让所有太监同时避开了目光。
就在妍珍即将跨出院门的一瞬间，金玉妍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把她送走——把她送到纯妃那里去！本宫再也不想看到这张脸！”
回廊里，妍珍靠在朱红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很奇怪。
身体很疼——背上的鞭痕有七八道，抬手的时候牵动伤口，**辣的。但她不生气，也不委屈，甚至不觉得愤怒。这些负面情绪像是被一个无形的过滤器拦截在了意识外围，进不来。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金玉妍让她回忆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没想起过的人。
那件事发生在她高二那年。有个叫尹素禧的女同学，成绩很好，在走廊里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把她的口红碰掉在地上摔断了。当天的教室没其他人。妍珍把门关上了。她用打火机烧热了一枚硬币，按在尹素禧的手背上。
那个声音和今天一模一样。
所以刚才在院子里，当金玉妍扬起藤条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隐约的疑惑——
当年的尹素禧，挨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就被她像掸灰尘一样掸掉了。
阿西八，妍珍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牵动背后的伤口，她“啧”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
“纯妃是吗？新地方。”
后院值房里，贞淑抖着手把金玉妍的外敷药膏抹上伤处。白色的膏体接触到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烫痕时，金玉妍浑身激灵了一下，嘴唇咬得几乎出血。
“主儿，这女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贞淑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金玉妍没有回答。
她盯着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女人举着火钳朝她走来的画面。那个女人的眼睛，那个女人的表情，那个女人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什么都不会失去。”
“主儿，”贞淑怯怯地又问，“她怎就越活越硬？她不怕皇后，不怕皇上知道后要了她的命吗？”
金玉妍缓缓转回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小的烫痕。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绝望的语气回答：
“她什么都不在乎。她不在乎按规矩来。不怕这里有任何她在乎的东西。这样的人，规矩就管不了她。你明白吗？”
贞淑似懂非懂。
金玉妍垂下眼皮：“去把她的东西收拾了，明天一早就让她滚去纯妃的钟粹宫。”
贞淑领命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金玉妍的声音低沉下来，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去告诉海兰贵人——就说魏嬿婉被赶出启祥宫了，让她们自己看着办。”
贞淑走后，金玉妍独自盯着自己的手臂。那块烫痕很扎眼。
“我不信这宫里，就没一个人能治得了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