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星地下，第一夜------------------------------------------：火星地下，第一夜，阿尔西亚洞穴城。2247年8月14日。“妈妈，地球还在吗？”，像一颗被抛出去的弹珠，撞上四壁又弹回来。林薇正在拧一个过滤阀，手上的油污还没擦干净，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秒。。“在。”她说，“只是变了个样子。”，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地球带来的纸质绘本——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她并不识字，但她记得妈妈念过的那一句：“地球是我们的摇篮，但人类不能永远待在摇篮里。摇篮坏了吗？”安然问。，站起身，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腰间的工具带。她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摇篮没有坏。”她说，“是太阳生病了。太阳在发烧，烧得越来越厉害，摇篮就会被烤坏。所以我们要搬出去，搬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去。”：“火星上没有太阳吗？有。但火星的太阳小一点，温和一点。”林薇指了指头顶，“而且我们住在山洞里，太阳晒不到我们。山洞”，是人类在火星上建造的最大的地下城——阿尔西亚洞穴城，坐落在奥林帕斯火山群西侧的一座熔岩管中。三年前，第一批***发现了这条长达四百公里的天然隧道，宽度足以并排行驶十辆卡车。他们在里面铺上气密涂层，装上循环系统，把岩壁凿出一个个舱室，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点筑起了这个地下世界。，这里住着十二万人。“林工。”通讯器里传来值班室的声音，“C7区的水循环机组又报警了，你需要去看一下。”
林薇叹了口气。她是个环境工程师，负责整个洞穴城的水循环系统。这份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离不开人，而她是这个岗位上仅有的五个持证工程师之一。
“知道了，半小时后到。”她关掉通讯，转头看向安然，“我要去上班了。你去找王奶奶，她今天教画画。”
安然没有动。她抱着绘本，盯着舱壁上不断跳动的仪表盘灯光，那些红色的、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密码。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薇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安然的父亲赵远征，是“方舟舰队”的领航工程师。三个月前，他随最后一艘殖民船离开太阳系，前往十二光年外的鲸鱼座T星。出发前夜，他蹲在女儿床边，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调说：“爸爸要去远方找个新家，等你长大了，就能坐飞船来找爸爸了。”
安然问他：“多远？”
他说：“很远。坐最快的飞船，也要飞五辈子那么久。”
安然那时候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林薇没有笑。她知道，那不是玩笑。亚光速飞船上的时间膨胀效应会让赵远征在旅途中只老去三岁，而火星上会过去一百年。当方舟舰队抵达目的地时，安然大概已经去世几十年了。
“爸爸在星星上。”林薇最终说，“他很想你，他每天都在想你。”
安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他去星星上。”她说，“我想他回来。”
林薇没有回答。她打开气密门，走进昏暗的隧道，让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隧道里只有她一个人，头顶的应急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昆虫的鸣叫。
她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比在地球上还要沉。赵远征离开那天，她没有去送。她站在洞穴城的观测平台上，透过厚厚的防辐射玻璃，看着那艘飞船从火星轨道上点火、加速、变成一颗从天空划过的流星。
她没有哭。
因为她是工程师。工程师的职责是解决问题，不是流泪。
但现在，在这个无人的隧道里，她允许自己停了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她直起身，戴上安全帽，朝C7区走去。水循环机组不会等人，十二万人的饮用水也不会等人。
在她身后，隧道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一台量子计算机正在悄无声息地运行。那是从地球带来的“火种协议”的备份节点之一，它正在整合火星上的所有生存数据，计算着这座地下城能够维持多久，计算着能源何时耗尽，计算着——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人类在火星上还能撑多少年。
答案在一行代码中闪过：
预计生存年限：1120年。取决于地下热源稳定性。
一千一百二十年。
这是火星上的人类还能活下去的时间。听起来很长，但对于一个想要重建文明的物种来说，不过是历史书上的两页纸。
没有人知道，一千年后，这些人的后代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记得地球，还会不会记得那片曾经蔚蓝的天空，还会不会记得——“人类”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刻，在这个逼仄的隧道里，只有一个女人拖着工具箱，在昏暗的灯光下走向下一个故障点。
她的名字叫林薇。
她是火星上十二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