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马进厂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那副碗筷。
食堂在厂区的东边，一栋平房，铁皮屋顶，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大红字，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产”字只剩下半个。食堂不大，四十来平米，摆着六排长条桌，每排能坐八个人，满打满算能坐****。但厂里上上下下也就百来号人，分两批吃饭，倒也不挤。
小马端着打好的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米饭上盖着红烧土豆和一块大排，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不多，紫菜不少，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他饿了一上午，扒了几口饭，嚼着土豆，抬头打量这间他以后每天都要来的食堂。
窗口旁边有一排不锈钢的保温桶，装着菜和汤。打饭的阿姨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姐，五十来岁，圆脸，短头发，围裙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她打菜手不抖，一勺下去实实在在的，这一点让小马对这座工厂的第一印象好了不少。
就在他低头继续吃饭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靠墙，跟其他桌子一样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但桌布上落了灰，看得出来很久没人坐过了。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是那种老式的蓝边碗，口沿上有一个小缺口，筷子是竹子的，发黑了，像是用了很多年。碗里装着米饭，冒着一丝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
小马多看了两眼，没太在意。可能是哪个工人提前打好了饭，放在那里，等忙完了再来吃。他把饭吃完，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赵姐正在水池边刷碗，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就行。”
“赵姐，最里面那张桌子是谁的啊？”小马随口问了一句。
赵姐的手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像一台机器被人突然拔掉了电源。她手里攥着洗碗布，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冲在她手背上，溅出的水珠打在她的围裙上，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把水关了，把洗碗布放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看着小马。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是那种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那张桌子，你不要去坐。那副碗筷，你不要去碰。”赵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重复一句说了很多遍的话。
小马愣了一下。“为什么？”
赵姐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刷碗了，水龙头又打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后面的话。小马只听到了几个字，好像是“……老员工的”，又好像是“……给老陈留的”。他没有追问，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的岗前培训在车间办公室里进行，管人事的刘姐给他发了一本员工手册，薄薄的，只有十几页，封面印着“宏达机械厂”五个字。小马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无非是上下班时间、请假**、安全规范之类的东西。他注意到手册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写的是——“夜班不要一个人去东区”。
东区是厂区的东边，食堂就在那边，再往东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小马看了一眼这行字，没多想，以为是哪个工人写着玩的，把手册合上，塞进了口袋里。
培训结束后，车间主任老周带他熟悉了一下车间环境。老周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别着一把卡尺和一截粉笔。他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小马要竖起耳朵才能跟上。他一边走一边给小马介绍车间的布局——车床区、铣床区、装配区、仓库、工具房、**室、厕所。
“你分在装配二组，组长姓王，明天早上八点来找他。”老周在一台很大的冲压机前面停下来，拍了拍机器的护罩，“这台是老机器了，八几年的，比你还大。操作的时候小心点，手不要伸进去。”
小马点了点头。他注意到老周说“手不要伸进去”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机器，而是看着车间的东南角。小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堆着几个木箱子和一些废旧零件，墙边靠着一辆手推车，车斗里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