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案------------------------------------------，路怀瑾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警局宿舍，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枕头薄得像一张纸，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梧桐树影落在玻璃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小路！起了没？”门外是孙队长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大清早该有的音量。，套上裤子，光着脚去开门。孙队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嘴里已经嚼着一个，说话含混不清：“快点快点，城南出了个命案，邱南山在楼下等你。命案？船主被杀，死在秦淮河边的码头上。”孙队长把包子塞给他，“你先垫垫，到了现场再看。邱南山说让你跟着，正好练练手。”，三两口吃完，烫得直咧嘴。他飞快地洗漱、穿衣服，下楼的时候看见邱南山已经站在宿舍楼门口了。今天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那只有疤的手腕。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根油条。“吃了吗？”邱南山递给他一根油条。“吃了，孙队给了包子。那走吧。”邱南山把油条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拦了一辆黄包车，“城南，水西门码头。”。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马车驶过，蹄声清脆。黄包车夫跑得不快，一路沿着中山南路往南，穿过**门，拐进一条窄巷。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混着早点铺子飘出来的油烟味，还有秦淮河特有的水腥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路怀瑾：“昨晚报的案，你先看看。”，上面是孙队长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死者周德茂，五十二岁，木船船主，住水西门外。昨晚九时许，被人发现死在自家码头上。胸口有一处刀伤，一刀毙命。现场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初步判断是劫杀，因为死者身上的钱袋不见了。”，把纸条还给邱南山：“劫杀？”
“你觉得不像？”邱南山反问。
“说不上来。”路怀瑾想了想，“如果是劫杀，为什么要把**扔在自家码头上？那不是太容易被发现了？”
邱南山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你继续说”的意思。
路怀瑾又想了想：“而且凶手既然能一刀毙命，说明手法很准。一般的劫匪不会这么专业。”
“还有呢？”
“还有……”路怀瑾努力回忆在伦敦学过的那些东西，“如果是为了钱，死者身上的钱袋不见了，但是——他穿的衣服料子怎么样？戴没戴手表？这些都比钱袋值钱。如果凶手只拿走钱袋，说明他对死者的衣着不感兴趣，或者说他知道钱袋在哪儿。”
邱南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不错，你这个思路是对的。先别急着下结论，把能想到的都列出来，到了现场再一一验证。”
黄包车在水西门外停下。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穿制服的**在拉警戒线，有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尖往里张望，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商人在交头接耳。
邱南山下了车，朝警戒线走过去。一个年轻**迎上来：“邱哥，您来了。**还在码头上，我们没敢动。”
“辛苦了。”邱南山拍拍他的肩膀，弯腰钻过警戒线。
路怀瑾跟在后面。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命案现场——不是伦敦**厅培训课上的幻灯片，不是卷宗里的黑白照片，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血腥味的、在深秋清晨里慢慢腐烂的**。
码头是用青石条砌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死者仰面躺在石阶上，身体已经僵硬，脸上的表情不算狰狞，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深褐色的血迹从伤口蔓延到腰际，在灰蓝色的警服上显得格外刺目。
邱南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有急着伸手去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然后才轻轻掀开死者的外套。
路怀瑾也蹲下来，努力让自己保持专业。
“刀口在这里。”邱南山指着左胸口的位置，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刺入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稍微偏左。说明凶手比死者高，而且用的是右手。”
“身高多少？”
“至少高出半个头。”邱南山说，“周德茂一米六五左右，凶手应该在一米七五以上。”
路怀瑾点点头，在心里记下来。
邱南山又看了看死者的手。他把周德茂的右手翻过来，仔细端详了几秒，然后又把左手翻过来。看完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从远处打量**和周围的环境。
“你在看什么？”路怀瑾问。
“手。”邱南山说，“你看他右手的茧在哪儿？”
路怀瑾重新蹲下去看。周德茂的右手掌根处有一块厚茧，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也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常年握桨磨出来的。”邱南山说，“船主嘛，天天划船，这个茧很正常。但是你再看左手——”
路怀瑾看过去。左手也有茧，但位置不一样——茧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像是长期捏着什么。
“左手是什么？”
“长期拿账本或者拿钱。”邱南山说，“船主不只是划船，还要记账、收钱。这个茧说明他不是那种只管撑船的苦力，而是自己经营生意的。”
路怀瑾若有所思。
邱南山走到码头边，低头看石阶上的痕迹。青石条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他沿着刮痕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根系船的石柱旁边。
“你过来看这个。”
路怀瑾走过去。石柱上拴着一条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着一艘木船，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邱南山指着石柱底部的血迹——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血在这里。”他说，“说明死者不是死在石阶上的，而是被人从石柱那边拖过来的。”
路怀瑾看了看石柱和**的距离，大约三米。
“凶手杀了人之后，把**拖到石阶上，然后——”邱南山环顾四周，“然后从这边走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邱南山指着码头另一侧的泥地，上面有几枚模糊的脚印，“鞋印朝外走的，不是朝里。凶手是往外走，往巷子那边去了。”
路怀瑾蹲下来看那些脚印。泥地被围观的人踩得乱七八糟，但邱南山指的那几枚确实比较清晰，能看出是布鞋的印子，尺码不小。
“你刚才说可能是劫杀。”邱南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你怎么看？”
路怀瑾想了想，说：“如果是劫杀，凶手应该是从巷子那边过来，在码头上遇到死者，****，然后逃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死者身上的伤是一刀毙命。一般的劫匪不会有这个准头。而且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说明死者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他是被偷袭的。”
“对。”邱南山点点头，“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时间。死者是晚上九点被人发现的。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这个时间，天已经黑了。一个船主，大晚上一个人来码头干什么？”
路怀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点。
“也许他是住在船上的？”
“周德茂有家。”邱南山说，“住在水西门内，离码头一里多地。他晚上不睡船，回家睡。那为什么要来码头？”
路怀瑾沉默了几秒，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有人约他来的？”
邱南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对了问题”的意思。
“对。有人约他来的。”邱南山转身朝巷子那边走去，“我们现在去找那个约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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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西门外有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青砖黛瓦，墙根长着青苔。巷子里有几个老头在门口下棋，看见穿警服的走过来，都抬起头。
邱南山走到一个卖烟卷的小摊前，问摊主：“老伯，昨晚七点到八点，你阿看见有人从码头那边过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系着的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邱南山的警服，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路怀瑾。
“你问哪个？”摊主用南京话反问。
“从码头那边过来的，男的，个子不矮，穿布鞋。”
摊主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有有！我看见了！昨儿晚上七点半左右，有个人从码头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人认出来。我还在想，大晚上的，码头那块黑咕隆咚的，这人跑那儿去做什么。”
“你认识那个人吗？”
“认识。”摊主压低了声音，“就是周德茂的那个合伙人，姓赵，叫什么来着——赵……赵德胜！对，赵德胜。他经常从这儿过，去买烟，我记得他。”
路怀瑾心头一跳。合伙人？
邱南山面不改色，继续问：“赵德胜平时跟周德茂关系怎么样？”
“关系？”摊主嗤了一声，“好什么好！两个人合伙跑船运，周德茂出船，赵德胜出货。最近听说分了，好像是因为钱的事。吵过好几次，有一次在巷口吵的，骂得可难听了。”
“谢谢老伯。”邱南山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摊上，“买包烟。”
他转身朝路怀瑾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出巷子。
“赵德胜。”路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觉得是他干的？”
“现在还不知道。”邱南山说，“但是他有动机——经济**，有作案时间——昨晚七点半从码头方向离开，有作案条件——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符合我们刚才的推测。而且他是合伙人，周德茂晚上来码头，很可能是他约的。”
“那我们现在去抓他？”
“不急。”邱南山笑了笑，“先去找他聊聊。没有证据之前，不能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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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住在水西门内的一条巷子里，离码头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那是一栋二层小楼，门脸不大，但门框上贴着红纸，写着“赵记货栈”四个字。
邱南山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长方脸，眉毛很浓，眼神有些闪躲。
“谁啊？”
“**厅的。”邱南山亮了亮证件，“找你问点事。你是赵德胜？”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是我。什么事？”
“昨晚七点到八点，你在哪儿？”
赵德胜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最后他说：“在家。我一个人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赵德胜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老婆回娘家了，孩子也跟着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吃饭，看电视，然后就睡了。”
邱南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周德茂昨晚死在码头上了，你知道吧？”
“知道。”赵德胜说，“早上听说的。很可惜，老周那个人……唉。”
“你跟他最近有矛盾？”
赵德胜的脸色又变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干笑了两声：“矛盾？生意上的事，吵过几句，不算什么矛盾。都是过去的事了。”
“昨晚七点十五分左右，有人看见你从码头那边过来。”邱南山不紧不慢地说，“穿布鞋，低着头，走得很快。”
赵德胜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我去那边——我是去散步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对，散步。吃完饭没事干，去河边走走，很正常吧？”
“散步？”邱南山笑了笑，“码头那边晚上连灯都没有，你去那儿散步？”
赵德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邱南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孙队长写的案情简报，展开来，念道：“死者周德茂，胸口一刀毙命，没有搏斗痕迹。凶手比他高，右手持刀。现场没有找到凶器。”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看着赵德胜的眼睛。
“赵德胜，你比周德茂高半个头。你是右撇子。你跟周德茂因为生意上的事吵过好几次。昨晚有人看见你从码头方向过来，你说你去散步——但是你连散步都编不好。”
赵德胜的后背靠着门框，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没**。”他说，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辩解，更像是在哀求，“我没**，我只是跟他吵了一架，然后我就走了。”
“你几点到码头的？”
“七点不到。”
“周德茂几点到的？”
“七点。我约他去的，说要谈生意。”
“你们谈了什么？”
赵德胜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让他把船卖给我，他不肯。我们吵了起来，他推了我一把，我……我推回去，他摔倒了，头磕在石柱上。我……我以为他死了，吓坏了，就跑了。”
“磕在石柱上？”邱南山的声音依然平静，“法医说他是被刀捅死的，不是磕死的。”
赵德胜猛地睁大眼睛：“刀？什么刀？我没用刀！我身上没带刀！”
邱南山和路怀瑾对视了一眼。
路怀瑾的心跳加快了。如果赵德胜说的是真的，那凶手另有其人？还是赵德胜在撒谎？
邱南山没有再追问，而是走进了赵德胜的屋子。屋里不大，客厅里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副碗筷，旁边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厨房在里间，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里有半锅剩菜。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双布鞋上。
“这是你昨晚穿的鞋？”
赵德胜点点头。
邱南山蹲下来，拿起一只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是千层底布鞋，沾了一些泥巴，泥巴还没干透。他仔细看了看泥巴的颜色和质地，然后放下来。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路怀瑾说，“先回去。”
路怀瑾愣住了：“就这么走了？”
“走了。”邱南山朝门外走。
赵德胜也愣住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出了巷子，路怀瑾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继续问了？他明显有问题——他说周德茂是磕死的，但法医说是刀伤。他在撒谎！”
“我知道他在撒谎。”邱南山说，“但他不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鞋底。”邱南山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他鞋底的泥巴是干的还是湿的？”
路怀瑾回想了一下：“半干不湿。”
“对。昨晚七点到八点，码头那边刚下过雨，地面是湿的。如果他从码头走回来，鞋底应该是湿的，而且沾的应该是码头那种带沙的泥。但他鞋底的泥是半干的，颜色偏黑，是城南那种黏土。”邱南山弹了弹烟灰，“这说明他昨晚根本没有走到码头。他可能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去了。”
路怀瑾恍然大悟：“所以他说‘去散步’是真的？他只是——没走到码头？”
“对。”邱南山说，“他跟周德茂确实约了见面，但他没等到周德茂来，就走了。他以为周德茂没来，所以刚才才会编‘摔倒了磕死了’那种谎——他想把责任推给意外，但是不知道周德茂是被刀捅死的。”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邱南山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知道周德茂会去码头、并且有足够动机杀他的人。”他转过身，看着路怀瑾，“周德茂昨晚七点去码头，是谁约他去的？”
“赵德胜。”
“赵德胜没见到他。那周德茂为什么还会去码头？”
路怀瑾想了想：“因为有别人约了他？或者——他以为约他的是赵德胜，但实际上不是？”
“对。”邱南山点了点头，“赵德胜约了他七点在码头见面，周德茂去了。但赵德胜没等到他，走了。周德茂在码头上等了一会儿，这时候来了另一个人——周德茂认识这个人，所以没有防备。这个人趁他不注意，一刀捅死了他，然后拿走钱袋，伪造了一个劫杀的现场。”
“这个人是谁？”
邱南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表。
“去查一个人。”他说，“周德茂的货主。他跑船运，一定有好几个固定的货主。查查最近谁跟他有经济**——不是赵德胜那种合伙人之间的**，是真正的债务**。”
路怀瑾点了点头。两个人回到警局，邱南山钻进档案室，从架子上抽出几份卷宗，开始翻。路怀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帮我查一下。”邱南山头也不抬，“近三个月内，跟周德茂有关的生意往来记录。欠他钱的，他欠钱的，全部列出来。”
路怀瑾应了一声，开始翻找。
下午，路怀瑾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找到了一份记录——半个月前，周德茂给南京一家商行运了一批货，商行老板姓钱，拖欠了五百块的运费，周德茂去讨过三次，每次都吵得不欢而散。
“钱老板？”邱南山接过记录，看了看，“下关码头的钱德茂？”
“对，就是这个名字。”
邱南山站起来，拿起外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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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茂的商行在下关码头附近，是一间不大的铺面，卖的是米面粮油。邱南山和路怀瑾到的时候，钱德茂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两个穿警服的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两位警官，什么事？”
“你是钱德茂？”邱南山亮了亮证件。
“是。”
“周德茂你认识吗？”
钱德茂的手停了一下。“认识。跑船的。欠他点运费。”
“欠多少？”
“五百块。”钱德茂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最近生意不好，周转不开，过几天就还。他让你们来的？”
“他死了。”邱南山的声音很平，“昨天晚上，被人**在码头上。”
钱德茂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恐惧。那种被突然击中的、来不及伪装的恐惧。
“死……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钱德茂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昨天一天都在店里，晚上早早关了门，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她在后面。”
邱南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到柜台后面。钱德茂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一袋面粉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白灰。
邱南山没有管那袋面粉。他蹲下来，看着柜台下面的地面。那里有一个木箱子，箱子盖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件衣服——深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
“这是什么？”邱南山拉开箱子。
钱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那袋面粉。
邱南山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是一件深蓝色的布衫，前胸位置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他把衣服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血腥味，很淡，但还在。
“钱老板，”邱南山站起来，看着他，“这是你的衣服？”
钱德茂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
“昨天你跟周德茂见面了。”邱南山的声音很平，“他找你要钱，你们吵了起来。你拿刀捅了他。然后把他的钱袋拿走，伪装成劫杀。对不对？”
钱德茂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在面粉上。
“他……他逼得太紧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说再不还钱就要告我，要封我的店。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邱南山蹲下来，跟他平视。“刀呢？”
钱德茂指了指柜台下面的一个抽屉。路怀瑾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钱德茂，你涉嫌故意**，现在依法逮捕。”邱南山站起来，从腰后取出**，“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他把**铐在钱德茂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路怀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凶器也找到了。他应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他看着钱德茂瘫坐在地上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没有办法”时的绝望。一个五十多岁的商人，一袋面粉就能让他崩溃。他不是一个冷血杀手，他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但法律不会因为“没有办法”就原谅他。他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
邱南山把钱德茂从地上拉起来，带出了商行。路怀瑾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把水果刀，用布包着。三个人上了车，往警局开去。车里很安静，谁也不说话。只有钱德茂偶尔的抽泣声，在车厢里回荡。
回到警局，邱南山把钱德茂交给值班的**，然后走进档案室，一**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案子结了。”他说。
路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老邱，你是怎么知道是钱德茂的？”
“因为时间。”邱南山点了一根烟，“周德茂晚上七点去码头，不是去跟赵德胜见面，是去见另一个人。赵德胜约了他，但他可能先约了别人，或者别人约了他。我查了周德茂最近的债务**，钱德茂欠他最多，而且要账时间最长。半个月前吵过三次，每次都闹得很凶。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为什么是码头？为什么晚上？”
“因为周德茂约他去的。”邱南山弹了弹烟灰，“周德茂白天忙，只有晚上有空。码头那边人少，方便谈话。钱德茂去了，两个人谈崩了，他动了手。”
路怀瑾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钱德茂”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老邱，”他说，“你刚才在钱德茂店里，是怎么发现那件衣服的？”
“面粉。”邱南山说，“他撞**架的时候，面粉袋掉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面粉，没有看那个箱子。但正常人被**查问，会下意识地看藏东西的地方。他的眼睛往箱子那边瞟了一下，我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路怀瑾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铁皮柜子上，反射出昏黄的光。路怀瑾忽然觉得，破案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理论告诉你指纹、血迹、弹道，但现实告诉你，人心才是最大的谜题。
“走吧。”邱南山站起来，穿上大衣，“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路怀瑾也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两个人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下了楼。夕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警局门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老邱，”路怀瑾忽然说，“明天还有案子吗？”
邱南山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拍了拍路怀瑾的肩膀，“今天先把今天的案子结好。”
路怀瑾点了点头。他站在警局门口，看着邱南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邱南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腥气和桂花的余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