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婷到清水镇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那种绵密的、像筛子筛过的、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的细雨。长途汽车把她放在镇口的加油站，司机帮她从行李舱里拖出箱子，说了句“往前走两百米就是老街”，就关上门走了。赵婷撑开伞，拖着行李箱走在水泥路上，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清水镇在地图上是一个点。她查资料的时候翻遍了省志和县志，才在某一本八十年代的《民间艺术普查汇编》里找到了三行关于它的记载——“清水提线木偶，源于清末，曾活跃于周边四县，今仅存老艺人一名，年七十余，偶有演出，观众寥寥。”她导师周教授在这三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红线，旁边批了四个字：“值得一做。”赵婷的硕士论文方向是民间傀儡戏的存续现状，导师说她不能光泡在图书馆里抄资料，得下去跑，得去找到那些还活着的老艺人，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表演，把他们脑子里的东西记下来，因为这些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每死一个，就有一段几百年的记忆被带进了土里。
她提前给镇文化站打过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说自己姓李，是文化站的干事。李干事在电话里说，清水镇确实有个老木偶戏班子，不对，不算班子了，就一个人，姓沈，叫沈鹤亭，今年七十六了，住镇东头的老戏台后头。李干事说沈老头这人脾气有点怪，不爱跟人打交道，但你要说你是来研究木偶的，他应该不会赶你出来。
赵婷从加油站走到老街，走了大概十分钟。老街比镇口繁华一些，好歹有店铺开着门——一家杂货店，一家面馆，一家卖农药化肥的，一家门板上用粉笔写着“配钥匙”三个字的锁店。雨天的下午，街上几乎没人，只有一只黄狗趴在面馆门口，看到她过来，抬了抬眼皮，又把头埋回了爪子中间。
她找到了镇文化站。一栋两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脏得快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了。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清水镇文化广播电视服务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什么东西蹭掉了几个字，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