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锋之力

铁崖镇的早晨------------------------------------------。，像是老天爷没睡醒，懒得把眼皮掀开。"咚"的一声，沈渡的后背挨了一脚。"还不起来？等着太阳晒**？"，带着股铁锈味。沈渡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除了他那位"慈祥"的师父，整个铁崖镇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叫人起床的。，打算再赖两息。"三个数。"，第三个字就砸了下来。"三。"。"废物的记性。"老头子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瘸腿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磨蹭什么，炉子该生火了。"，撑着床沿坐起来。十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但骨架匀称，透着一股子韧劲。他打了个哈欠，趿拉着破草鞋走出偏房。，一间正屋堆满了铁器和炭灰，角落里那座锻炉的火烧得正旺——师父昨夜又没睡。"愣着干什么，添炭。"，背对着沈渡。驼背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座歪斜的小山包，满是刀疤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那条瘸腿盘在身侧，右眼蒙着一块黑布，左眼盯着炉火，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什么稀世珍宝。
沈渡拎起炭筐，三两步走到炉前，往火口里添了几块黑炭。
"手脚麻利点，磨蹭什么。"
"师父，炭还没烧透呢。"
"那是你添的姿势不对。"铁山头也不回，"炭要顺着纹理往里送，你那是在喂猪吗？"
沈渡嘴角抽了抽，没吭声。他知道跟老头子讲道理是找不痛快。
炉火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光芒**着炉壁，映得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颜色。沈渡抓起风箱的把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拉。
"用力。"
"我在用力。"
"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软的风箱。你是没吃饭还是没睡醒？"
沈渡深吸一口气，手上加了三分力道。风灌进炉膛，火苗蹿得更高了。
"这还差不多。"
铁山终于站起身，抖了抖膝盖上的灰。他六十来岁，身量却比沈渡还矮半个头，身形佝偻，活脱脱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但当他拿起那柄锻锤的时候——
沈渡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人的背依然驼着，腿依然瘸着，但他握锤的手稳得像生了根。
"叮——"
第一锤落下。
火星四溅，铁块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第二锤、第三锤，锤影翻飞间带起呼啸的风声，沈渡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镇上许多人打铁。隔壁张铁匠打铁时会喊号子，对街李铁匠打铁时会骂老婆，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炎京城里的老师傅——能打出他师父这般行云流水的节奏。
每一锤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一首用铁和火谱写的曲子。
"发什么呆。"铁山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思绪，"把那边的铁钳递过来。"
"哦，好。"
沈渡从架子上取下铁钳，送了过去。铁山接过钳子，夹起砧板上烧红的铁块，继续锤打。
"今天镇上陈屠户要一把剔骨刀，老**的锄头也该修修了。"老头子絮絮叨叨地说，"干完这些，你去把铺子前面扫一扫，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
"还有，柴快没了。下午去后山砍两捆回来。"
"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做起来。"
"……知道了，师父。"
铁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炉火映着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驼背一个挺直。沈渡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捡回来那年，七岁的小鬼头什么都不懂，只会抱着膝盖哭。
那时候师父骂他比现在狠十倍，但每天晚上他睡着了，总觉得身上多了点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是被子。
"发什么愣，火小了。"
沈渡回过神来，连忙添了一把炭。
日头渐渐升高，铁崖镇从灰蒙蒙的沉睡中醒了过来。
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卖包子的老王推着车吆喝，隔壁茶摊的老板娘在支桌子，几个早起的农夫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铁匠铺的活计也告一段落，剔骨刀打成半截，锄头修得锃亮。
沈渡把铺子前的地面扫了一遍，又去后院劈了一堆柴。干完这些，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他站在门口擦了把汗，打算歇口气。
"哟，这不是沈家那小子吗？"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
沈渡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赵铁生，二十岁不到，镇上首富赵员外的独苗。这位赵少爷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绸缎长袍，手里摇着把折扇，走起路来一步三晃，活像只吃饱了没事干的公**。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家丁，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专门给少爷壮声势的。
沈渡没理他，转身想回铺子。
"站住。"
赵铁生拦在他面前，折扇一收，指着沈渡的鼻子："本少爷跟你说话呢，聋了？"
"少爷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了？"赵铁生斜着眼睛打量沈渡，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瞧瞧这一身灰，也不知道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沈渡垂着眼，不吭声。
"怎么，不服气？"赵铁生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师父当年是从外地逃过来的，一个瘸子带着个瞎眼，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像你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也配在铁崖镇住这么多年？"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是说……"赵铁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你是怕了？怕说出来，你那瘸子师父的丑事被全镇人知道？"
"我师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沈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铁生。
赵铁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什么眼神？给我瞪大了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赵家少爷！"
"少爷好。"
沈渡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
赵铁生气得脸都红了，折扇往沈渡脑袋上招呼过去。沈渡侧身一让，扇子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少爷，您可站稳了。"沈渡退后一步，"摔着了我可扶不起。"
赵铁生愣了一瞬，随即暴跳如雷："给我打！"
两个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沈渡握紧了拳头，却没有动。
他想起师父的话——在铁崖镇惹事，会招来麻烦。
"怎么回事？"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铺子门口，歪着脑袋看着这边。他的黑布蒙着眼，神情看不真切，但那条瘸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像是生根了一般。
"铁老爷子。"赵铁生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笑容，"没什么大事，就是跟您徒弟聊两句。"
"聊两句要三个人？"铁山的声音冷冰冰的，"当我老眼昏花？"
"您说笑了。"赵铁生干笑两声，"既然老爷子出来了，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
说完，他冲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铁山看了沈渡一眼。
"进来。"
"师父，我——"
"废话少说，进来。"
沈渡低着头跟了进去。
铁山在炉边坐下，摸出一杆旱烟，点上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他说什么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来历不明。"
"还有呢？"
"说您……是从外地逃过来的。"
铁山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师父，我真的没动手。"沈渡抬起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心里堵得慌。"
铁山看了他一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堵得慌？"老头子冷哼一声，"堵得慌有什么用？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可是——"
"可是什么？觉得憋屈？"
沈渡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铁山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走向铺子角落里的工具架。
"过来。"
沈渡跟了过去。
铁山拿起架子上的一把旧刀，扔给沈渡。
"挥一千下。"
"什么？"
"挥刀，一千下。挥完了来找我。"老头子头也不回地往里屋走，"挥不完别吃饭。"
沈渡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师父的背影。
那把旧刀沉甸甸的，刀身布满锈迹，钝得连鸡都杀不死。但他知道，师父让他挥的不是刀。
是气。
他把刀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
第一刀。
"力道不够，重来。"
第二刀。
"角度歪了，集中精神。"
第三刀。
"腰要沉下去，你是砍柴还是切豆腐？"
**刀。第五刀。第六刀……
沈渡机械地挥着，手臂渐渐酸痛，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赵铁生的话还在耳边转。
来历不明。
从外地逃过来的。
他不知道师父的过去。从来不知道。
他只知道七岁那年，他被人扔在铁匠铺门口，奄奄一息。是这个瘸腿的老头子把他捡回来，一口粥一口粥地喂活。
十年了。
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收留他。
但老头子从来不欠他什么。
"三百二十七……"
沈渡咬紧牙关，继续挥刀。
"三百二十八……"
他想起师父打铁时的样子。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和日常佝偻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想起师父的独眼和瘸腿。
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五百……"
手臂已经麻木了，但沈渡没有停。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答案。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让自己变强。
"五百零一……"
院子里只剩下刀破风声和少年的喘息。
傍晚时分，沈渡终于挥完了那一千刀。
他把刀放回架子上，手抖得厉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铁山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
"去吃饭。"
沈渡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
经过师父房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
沈渡皱起眉，凑近了一步。
他看见师父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把刀？
不，那不是刀。
那是一块没有刀刃的铁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断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纹。
师父在看着它。
那只独眼里，有沈渡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悲伤，还是愧疚？
沈渡正想看清楚，铁山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门撞在一起。
"师父，那是什么——"
"出去。"
铁山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渡愣住了。
这是师父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说，出去。"
老头子把那东西收进怀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沈渡站在原地，张了张嘴，***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底很多年，终于要溢出来了。
沈渡站在门外，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背。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草草愈合。
他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甚至不记得，在被师父捡回来之前，自己是谁。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沈渡抬起头，望向铁崖镇外的方向。
那里是北域，是炎京，是师父从来没提过、他却总觉得在召唤他的地方。
"师父……"
他喃喃自语。
"你到底……在藏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铁匠铺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少年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