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年，腊月二十九------------------------------------------（一），腊月二十九，夜。，不似后世那般温柔。风从太湖方向刮过来，裹着水汽和砭骨的寒意，穿过瓦缝，钻进屋梁，把一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灯芯上跳出几点火星，旋即熄灭在黑暗里。，睁着眼，听风在窗外呜咽。。，四十五岁的灵魂。前一世的腰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加上生意亏本、炒股巨亏、老婆的不理解，让我走投无路，在拜了天地和遥拜父母后纵身一跳。现在，腰椎不疼了，膝盖不酸了，指关节也不再僵硬了。这具身体结实得像一棵小松树，是常年挑担、插秧、打谷子练出来的——不是后世健身房那种漂亮的线条，是地里刨食刨出来的粗壮。？，上面垫了一层薄棉褥子，压上去沙沙作响，带着谷壳和泥土的味道。被子是七八斤重的老棉胎，浆洗得发硬，压在胸口像睡在磨盘底下。我翻了个身，木板跟着嘎吱一叫。，没有霓虹，没有车水马龙。只有风，只有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在空旷的田野上飘着，像谁在叹气。。皮肤粗糙，颧骨突出，两颊被风吹得起了*。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从来没擦过什么脂粉，连一块猪油都舍不得往脸上抹。嘴唇干裂，舌尖舔上去有淡淡的铁锈味。。，像**一颗苦胆。。再过一年，北京城破，**皇帝吊死煤山。李自成的兵会从陕西一路往东，烧杀劫掠，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再过两年，清兵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些数字从纸面上跳出来，变成刀，变成火，变成吊在城墙上的人头。，鼻腔里全是老棉被的霉味，混着稻草的清香。？呵呵。
我翻遍了脑子里的每一寸记忆——没有系统面板，没有穿越商城，没有随身老爷爷，没有签到打卡。连个提示音都没有。不像那些话本里写的，穿越者动辄系统奖励良田千亩、百炼精钢。我的脑子干净得像水洗过，什么都不多，什么都不少。就好像我只是睡了一觉，换了个身体，换了个年代，其他一切照旧。
不对，连照旧都不如——这一世我连一顿白米饭都吃不踏实。晚饭是糙米饭掺了三分之一的红薯丝，嚼在嘴里粗粝刮嗓子，咽下去的时候拉得喉咙生疼。菜是咸菜炖豆腐，一滴油星子都没有，豆腐是老豆腐，硬邦邦的，咬开一股豆腥味。我憋着气硬咽下去，胃里翻了一阵，最后还是习惯了——不习惯又能怎样？这年头，能吃饱已经算不错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可安在哪里呢？怎么安？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油灯燃尽了最后一点油，噗嗤一声灭掉。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吞没。
（二）
“哥——快起来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朵边炸开。
我猛地睁开眼，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白晃晃地刺眼。一个小脑袋探在床前，扎着双丫髻，脸冻得红扑扑的，眼底全是亮晶晶的笑。
妹妹桂香。这世的妹妹，今年十二岁。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说碎花，不过是白底上染了几朵蓝靛草的花纹，布料粗硬，针脚也不甚齐整。但在灰扑扑的屋里，已经亮得像一朵春天。
“起来起来，收拾过年啦！爹上街去了，买了过年的东西就要回来了！”
她不肯走，站在床边盯着我，双手背在身后，抿着嘴，笑得古怪。
“咋了？”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伸出来——手里捧着一件靛蓝色的新棉袄。
“看！娘给你做的！昨晚熬到半夜才赶出来的，让你大年初一穿。”
我接过那件衣裳，布料染得不太匀，有几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但摸在手里，厚实，暖和。袖口和下摆都缝了双层，耐穿。大了一圈，娘总是这样——“你还在长个儿，做合身了明年就穿不了”。衣领内侧，娘用红线缝了一个小小的“平安”二字，针法歪歪扭扭，像是怕走散了。
我把脸埋进棉袄里，闻了闻。阳光、棉絮、还有娘手上的油烟味。
只是离开了那个世界，没想过还能去另一个世界，来得之突然，不给你任何准备，就把你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你甚至来不及悲伤，因为活下去比悲伤更重要。
“哥，你咋**呀？”
“穿，这就穿。”
我三两下套上棉袄，对着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看了一眼。镜子磨得发花，映出模糊的人影：浓眉，阔脸，嘴唇干裂，脖颈上还留着夏天割稻时被晒褪皮的痕迹。十五岁的身体，二十岁的脸。比前世同龄时壮实多了。
“好看吗？”我转过身问妹妹。
桂香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笑得眼睛弯弯：“好看，比我好看。”
“骗人，肯定是你好看。”
“真的吗？”
“肯定的，骗你是小狗。”
桂香“呀”了一声，脸腾地红到耳根，扭头就往外跑。木门的门轴吱呀一响，她清脆的脚步声已经踩到院子里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冬日的阳光里跑远。
院墙是用碎砖乱石垒的，墙头上长着枯草。更远处，有一条小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河对岸是**的稻田，收割过后只剩谷茬，一眼望去，空旷、萧索，像一张铺开的旧黄纸。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田埂上，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伸出的手。
这就是**十五年末的江南。
不是唐伯虎画里的桃花庵，不是杜牧诗里的水村山郭。没有后世的繁华，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光影霓虹。只有风，只有土，只有活着。活着，还要交税。交税，还要被克扣。被克扣，还要借粮。借粮，还要还利息。利息还不上，就要卖地。地卖完了，就要卖儿卖女。
“哥哥——你在看啥？”
身后又响起一个声音，不过这回不是桂香，是男娃。
我转头一看，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年，穿着崭新的青布直裰，脚蹬白底黑靴，头戴一顶**一统帽，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正歪着脑袋看我。
桂平。幺爹的长子，我的堂弟。
他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一手还攥着几枚铜钱，见我看他，就把铜钱在手里上下抛了抛。
“走啊，我请你去镇上吃糖葫芦。”
我盯着他新做的衣裳，新买的鞋，还有他满不在乎的神气。脑子里忽然翻出一段记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像泛黄的账本，一页一页掀开。
五天前，爷爷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今年收上来的五百多石谷子分了。幺爹分走了四百多石，二伯分走了十石，大伯分了十石。轮到我爹，爷爷说：“老五，你们家人少，五亩地也够吃了，今年就不补了。”
五亩地。一家四口。一年到头要借三个月的粮。
我爹比幺爹大，排行老五。可分家的时候，爷爷说幺爹最小，需要照顾，分得了一百多亩的好田。轮到我爹，只剩下五亩旱地，还挂在半山坡上，天旱了减产，雨涝了冲垮。
这些话，原主人从来没说出口。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发什么呆呀？”桂平推了我一把，“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啦。”
“去。”我说，“等我把妹妹喊上。”
“她早跑没影了，回头路上找她。”
我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阳光落在地上，把我和桂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投在那片碎砖铺成的地面上。
身后，娘在灶房里咳嗽了一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
远处，镇上传来零星几声炮仗，噼啪一响，又归于寂静。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十五年，就要过去了。
而我，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亡魂，站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末了的时光里，第一次认真地想——
活下去。带着一家人，活下去。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