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至入宅，寒年有院------------------------------------------，木火交泰，阳气极盛。，皇朝林立，天骄辈出，是世人公认气运最鼎盛的飞升沃土。可滚滚红尘从来公允得刻薄，盛阳育得出云端仙贵，也养得出泥底蝼蚁。世人皆颂阳天繁华鼎盛，却少有人知，最暖的凡尘烟火里，往往埋着最冻骨的宿命轮回。，南涧城。。，冬至大如年。城中家家户户皆是一派规整热闹，扫尘净院，设先祖牌位，摆上黍糕、米酒、肉食祭品，阖家老小跪拜祈福，敬天地一阳初生，祈岁岁无虞、家道永昌。街巷间烟火缭绕，笑语绵长，处处是辞寒迎暖的年节气象。，烟火稀薄，清寒入骨。，厚苔层层叠叠，潮绿暗沉，是常年无人打理的荒芜模样。冬日金贵的斜阳斜斜切割院落，透过断墙缝隙，漏下细碎暖光，浅浅铺满一方小小庭院。。，不大的院子，土墙斑驳，屋舍简陋，却是他攥着三年血汗，一分一毫硬生生攒下的根基。，风霜刮裂手掌；沿街乞讨，看尽世人冷眼。一千枚磨得发亮的铜板，每一枚都沾着他的汗、他的饿、他熬过来的日夜。旁人避之不及的破败小院，于他和痴傻老爹而言，却是此生第一处真正遮风挡雨、属于自己的安稳归处。，枝叶落尽，枝干疏朗嶙峋，在冬日晴空下拓出清瘦剪影。。身形瘦小，骨架单薄，一身粗布旧衣洗得发白起毛，边角磨得软塌，裹着他尚且稚嫩的身躯，却裹不住一身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静定。，一头稳稳斜搭在榆树枝干，一头堪堪抵着低矮的土坯窗台，动作麻利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双手托着一床厚重破旧的棉被，小心翼翼抬手、平铺、舒展，稳稳晾在竹竿之上。，但凡天晴，晒被，是苏砚尘刻入骨髓的习惯。，压在他单薄的身上，每每都让人喘不过气；二来屋里的老爹心智混沌多年，常年昏沉嗜睡，往日里不是尿床便是淌口水，被褥终日湿冷，裹着一层散不去的腥涩寒气。
好在近段时日，他从邻里讨来偏方，日日奔往城郊山野，踏遍荒坡溪谷，寻几味平价草药，归来文火慢熬，日日不辍为老爹调理身体。足足数月坚持，总算慢慢治好老爹的顽疾，驱散了缠身多年的湿寒，也让这清冷清贫的小家，终于多了几分干净暖意。
院落虽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利落整洁，不见半分杂乱荒芜。
屋角灶台之上，一只裂口粗陶罐子架在文火上，汤水咕嘟咕嘟轻轻翻滚，淡淡的草药香漫**院，冲淡了冬日的萧瑟寒凉。灶台旁摆着一只粗陶盆，清水澄澈，赤豆饱满、糯米莹白，静静泡在水中，粒粒分明。
没有黍糕，没有米酒，没有肉食祭品。这两样寻常杂粮，已是贫寒人家冬至时节，唯一拿得出手的节物，也是苏砚尘能给到自家、最朴素的仪式感。
青石板巷对面，忽然传来一道温厚女声，热络又朴实，裹着市井邻里独有的暖意，穿透浅淡风声落入院中。
“苏砚尘！赤豆糯米泡上了？”
是对门的崔婶。
苏砚尘直起身，抬手拂去袖口尘土，转头望去。
崔氏站在自家院门内，手里还拿着祭拜用的香烛，眉眼温和，望着这边清冷小院，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感慨：“咱穷苦人家，比不得高门大户，没有精致糕酒，没有丰厚祭品，可节气终究是节气，老祖宗的规矩不能丢。”
“世人祈福求富贵，咱只求安稳。我这边祭过先祖，祈一家老小平安顺遂，顺带也替你家老爹、替你这苦孩子求个无灾无难。等我礼成，给你送一碗糯米团过来，冬至总得吃口热的，才算过节。”
苏砚尘闻言，清瘦的脸上浮出一点浅淡笑意，轻轻点头应声：“多谢崔婶。”
他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带着常年吃苦熬出来的稳，没有少年人的跳脱，也无底层人的怯懦，温润又踏实。
大雍冬至，素来最重祭祖。
世家高门设豪华牌位，陈珍馐、备佳酿、奉荤食，阖家跪拜，告慰天地一阳复生，祈愿家道绵长、官运亨通、岁岁鼎盛。寻常小康人家，也会尽力备上几样供品，敬先祖、敬天地，求来年衣食无忧、家人安康。
可这世间规矩、祖宗余荫、天道福泽，从来都偏心。
万般利好，尽数偏向富贵高门、世家天骄，从来轮不到香樟弄的寒门蝼蚁。
苏砚尘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是谁，更辨不清自家老爹的名姓来历。
十余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城门老樟树下的柴火垛里，奄奄一息蜷缩着一对父子。痴傻的老爹抱着尚在襁褓、气息微弱的他，冻得浑身僵硬，只差一线便要葬身寒夜。
是巷中邻里心善，你一口干粮、我一碗热水，一点点将这对无根无凭的父子，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无祖可祭，无宗可归，无家世可依。
当年驻守樟下的邋遢老道士，见二人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随口赐下柴姓。获救那日恰逢月初初七，便为他取名苏砚尘，又叫柴老七。
两个漂泊无根、凡尘无凭的孤人，自此才算有了姓氏，有了名头，有了半分落脚人间的归处。
别家冬至，香火鼎盛，阖家团圆，祈福纳祥。
他的冬至，唯有一锅赤豆糯米饭，文火慢煮，聊以驱寒压惊、避疫安身，熬过又一个寒冬。
不是他不愿循礼祭祖，实在是家徒四壁，万般礼法、满堂祈福，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崔婶正要转身归家备祭，苏砚尘忽然开口，语声诚恳，带着几分无奈。
“崔婶，劳烦您等大根叔归家，帮我捎句话。”
“我这新修葺的灶台不对劲，烟火倒流，一烧火便满室呛烟，根本落不住火、存不住温。夜里天寒，屋里比屋外更冷，实在熬不住。”
崔氏闻言蹙眉，顺着目光望向那低矮的土坯灶台，叹了口气：“我早瞧着不对劲，这宅子……终究是晦气重了些。行，我记下了，等大根回来我让他抽空过来帮你拾掇拾掇。”
话音落，她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家院内。
苏砚尘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小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默然。
这处宅子，是整个香樟弄人人避之、谈之色变的凶宅。
前屋主姓徐，是个孤寡老翁，半生缠绵病榻，体弱多病，常年困于这一方小院，被病痛折磨得不**形。其妻不忍半生清贫、终日守着病榻苦熬，孤身入深山寻觅灵药，盼能救夫救命，可这一去，便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归来。
徐翁盼妻不归，病痛缠身，心疾郁结，日复一日熬干了精气神，最终孤零零一人，病死在这清冷院中。
生前无人照料，死后无人送终。
徐翁无亲无故，唯有一个堂弟徐大有，生性刻薄势利、贪利寡情。兄长卧病数年，他从未登门照料半分、接济分毫，可人一闭眼，他第一时间抢占宅院，漫天要价，只想靠着这破败老屋榨取几枚铜板。
邻里人人唾骂其薄情寡义、冷血自私，却没人愿意掺和这桩晦气事，更没人敢接手这人人忌惮的凶宅。
唯有苏砚尘。
他攥着三年血汗积攒的一千枚铜板，咬牙拿下了这处旁人避之不及的破败院落。
从常年漏风漏雨、朝不保夕的樟下窝棚，到一方能遮风挡雨、自成一隅的小院。于旁人而言，这是阴秽缠身、晦气绕宅的凶地；可于他与老爹而言，已是此生最好、最安稳的归宿。
这数年苟活，他见过太多冷眼，遇过太多磋磨，心里始终揣着一份感念。
他能从襁褓濒死熬到自食其力，能护住痴傻老爹安稳度日、无冻饿之危，不靠天命眷顾，不靠祖宗余荫，不靠世家帮扶，全靠这巷弄邻里的细碎善意、人间温良。
收拾完院中琐事，日头已然缓缓西斜。
冬至佳节，他不愿上山奔波砍柴。余下的大半日时光，他还有三件事要做：去老樟树下打水，练好那套半生不熟的古朴拳法，夜里按时静坐吐纳。
除此之外，心底还藏着一桩压了些许时日的少年恩怨。
前些日子，徐大根家的小满、朱大柱家的小栓，两个顽童结伴下河摸鱼，冬日水寒，二人贪玩不慎，险些溺水殒命，沉在冰冷河水之中。
恰巧苏砚尘上山砍柴路过，远远望见，当即狂奔下山，及时通知两家大人，堪堪救下两条性命。
救命之恩，于寒门俗世而言，是天大的人情。
可少年心性浅薄、顽劣自私，从来不懂感恩，只觉得被人扫了兴致、回去挨了长辈责罚，丢了脸面，反倒记恨上多管闲事的苏砚尘。
前日巷口，二人联手**，当众与他扭打。
苏砚尘身板精瘦单薄，以一敌二，步步败退，被两人死死按在地上，挨了不少拳脚，满身尘土伤痕，狼狈不堪。
彼时，老樟树下的老道士，正倚着摇椅晒太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少年狼狈落败、隐忍不还手的模样，慢悠悠吐出一句清淡话语，字字寻常，却句句扎心，刻进了苏砚尘心底。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言罢，老态龙钟的老道缓缓起身，舒展佝偻筋骨，抬手抬脚，打出一套古朴拳法。招式不花哨、不张扬，没有半分唬人的架势，却招招沉凝有力，动静有度，开合之间自有章法气度。
一套拳打完，老道收势立定，斜睨着满身狼狈的少年，淡淡开口：
“你若能练出我三分架势，别说两个顽童，便是他们两个爹联手，也近不得你身。”
“行走世间，终究是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凡尘俗世如此，天地大道亦是如此。日日不辍、岁岁坚持，方有破格逆天的一线机缘。”
年少懵懂之时，苏砚尘只当老道吹牛诓人，随口敷衍听过便忘。可年岁渐长，历经人情冷暖、吃过暗亏、挨过拳脚，他才慢慢懂得，这句市井闲话，从来不是虚言。
南涧城老樟树下，常年只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无根无凭、挣扎求生、在泥底熬命的苏砚尘。
一个是终日闲散、满口玄虚、看似浑浑噩噩的老道士。
老道别无营生，不耕田、不经商、不务工，每日最上心的事，便是哄骗苏砚尘交出一枚铜板，美其名曰平安贡钱，日日纳贡，便可岁岁安澜、消灾避祸。
苏砚尘从不争辩，也从不拖欠。
他依着老道的架势，在院中老榆树下，认认真真打完两遍拳法。气息节节翻涌，周身筋骨慢慢发热，冬日的寒凉被一点点驱散，薄汗浸透了身上的粗布旧衣。
南涧城地处大雍极南地界，即便冬至阴极之至、寒气最盛之时，依旧暖阳和煦、无霜无雪，气候温润。
世人传言，大雍北境洞宫山脉，此刻早已白雪皑皑、千里冰封，山河覆雪，天地皆白。
苏砚尘从未见过大雪。
只听往来客商、城中老人闲谈，说白雪胜书斋宣纸，洁过豪门白绫，落雪之时，千山素净、万籁俱寂，是世间极致的风光。
可他心底始终清明。
再好的雪景，再美的山河盛景，都与寒门蝼蚁无关。世人所见的盛世光景、天地绝色、大道机缘，从来都只属于命定富贵、天授天骄，轮不到他们这些在底层苟活的凡人。
两遍拳毕，他盘膝坐于榆树下，闭目凝神，缓缓吐纳。
老道士平生授过他三样东西，最无用的是漫天玄虚闲话，最敷衍的是随口传授的拳法，最有用的，便是这门寒暑不辍、练精化气的吐纳心法。
自七岁那年习得，七年光阴，风雨无阻、日日不辍。
老道曾言，天地之间，藏有无形精气，凡人循此法吐纳呼吸，可淬炼体魄、祛除病邪、养身固本、延年安命。
这话不假。
数年苦修，他身形看着单薄瘦弱，实则筋骨坚韧、气血绵长，远超寻常市井少年，一年四季极少染病受寒。
他偶尔也会暗自打趣，老道整日抽旱烟，一呼一吸、吞吐云烟，那慵懒散漫的模样，竟与这正经修行的心法别无二致。
十岁之后，老道便日**着他背诵一篇古旧文章。无书卷可看，无注解可听，无名师解惑，唯有老道口传心授，日复一日，反复诵读。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苏砚尘不识字、不懂官话，通篇背诵皆是夹杂南涧乡音，晦涩拗口，字字难懂。数年诵读，依旧说不清其中大道哲理、天地玄机。
可老道自有一套道理，常年挂在嘴边：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不必强求一时顿悟，不必刻意深究义理。日日诵读、岁岁沉淀，时日到了，义理自通，大道自明。
申转酉时，日头彻底沉向西山。
冬日昼短夜长，暮色来得极快，不过片刻光阴，暖昼便散尽温热，沉沉夜色迅速笼罩街巷。
苏砚尘起身，收好晾晒干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抱入屋内。仔细检查门窗、灶台炭火，确认无虞后，锁好院门，脚步轻快又稳妥，快步朝着城门老樟树下走去。
他要去接老爹归家。
老爹心智混沌多年，风雨无阻，日日枯坐在城门老樟树下，不言不语、不动不闹，从清晨坐到日暮，年年岁岁，始终如一。
邻里皆叹可怜，只当是痴傻之人无依无靠、无处可去，唯有老道士，曾神色晦暗、一语藏机，淡淡道出旁人看不懂的真相：
“他不是痴傻，是在等人。等不到，便一世糊涂；等得到，便一朝清明。”
苏砚尘幼时，常听巷中老人回溯十余年前那夜惊心动魄的异象，年岁渐长，回想起来，依旧心底震颤，难掩骇然。
那一夜，城外追兵铺天盖地、黑压压漫遍山野，高马长刀、铁甲寒枪，万千火把燎原，烧得半边夜空赤红如血，照亮了整座南涧城的边陲暗夜。
父子二人堪堪逃入城门，身后追兵距此不过一墙之隔，刀锋寒锐、马蹄震天，却硬生生驻足不前，如同撞上无形壁垒，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当夜满城百姓尽数闭门藏窗、屏息蛰伏，无人敢窥窗外动静，唯有老道士一人，独立老樟树下，冷眼旁观全程，神色漠然，不动分毫。
城中打更人郭来福，更是年年岁岁，反复与人细说那夜旷世异象。
时值戌时，他本在城西巡更值守，忽见城南漫天赤红，烟火冲天，只当是城中走水失火，急忙提灯奔赴救援。可抵达城南之后，却未见半分火情。
夜色长空之上，一道人影凌空悬浮于城门之巅，衣袂无风自动，气度超然出尘，威压盖世绝伦。
那万千精锐追兵、铁甲甲士，在那道身影面前，如同蝼蚁尘埃、草木微尘，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无人敢进。
后来众人才知晓，那是城北崔家老太爷，传闻是位列咸天镜的世外仙人，抬手可翻江覆海，落步可撼动乾坤，是寻常凡人毕生难窥分毫的顶尖大能。
南涧城，从来都是一座彻底割裂的城。
城北城东，高门大院、朱楼画栋、青砖黛瓦，茶楼酒肆林立，客商权贵往来，锦衣玉食、车马喧嚣，是天骄辈出、气运加身的富贵地界，是盛世凡尘的缩影。
唯有城南香樟弄，破败低矮、土墙朽木、烟火贫瘠，街巷坑洼、屋舍零落，是寒门蝼蚁苟延残喘、苦熬岁月的困地。
苏砚尘幼时沿街乞讨，也曾误闯城北地界，换来的从来只有冷眼呵斥、恶犬追咬、仆役驱赶。
两年前元宵灯会，****，王爷设宴庆贺，全城烟火璀璨、流光溢彩，彻夜不息。朱大柱父子挤入城中凑热闹，归来后感慨唏嘘，一声漫天烟火耗费的银钱，便足够巷中平头百姓安稳富足活上一整年。
世间贫富、贵贱、命运、机缘，从来天差地别，仿佛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被天道死死定死，不容凡人颠覆。
老樟树下，痴傻老爹正安稳坐着，姿态温顺，目光浑浊，静静望着远方暮色。老道就近照看，数年如一日，不会让他走失，也不会让他招惹是非。
困了便回旧窝棚小憩，渴了便饮涧边河水，饿了自有邻里接济半块干粮、半碗剩饭。
唯独一桩事，让老道常年耿耿于怀、哭笑不得。
老爹时常在树下随地小解，每每被老道撞见，老道便手持旱烟杆，笑骂不休、佯装动怒，却从来不曾真正苛责。
远远看见苏砚尘走来，少年抬手，一枚磨得光滑温润的铜板稳稳落下，精准落入老道身前的破旧瓷碗之中。
老道斜睨一眼，姿态慵懒散漫，语气熟稔又市侩：
“看你次次不情愿，却年年不缺、日日不少。你且细想，今日是不是又平安无虞、安稳度日？无灾无难、无病无祸，这便是平安钱的用处。”
苏砚尘早已听惯这套说辞，从不辩驳，也不拆穿。
入冬之后，天寒日冷，家家户户藏冬储粮、囤柴囤炭，以备寒冬大雪、霜雪封门之危。他囊中羞涩，铜板所剩无几，心底藏着寒门之人独有的惶恐与不安。
满城流言，皆说北境大雪封山、数日不歇，雪落之时寸步难行，化雪之时湿冷刺骨。贫寒之家无炭取暖、无粮果腹，年年冬日，都有熬不过酷寒、冻饿离世的穷苦百姓。
老道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漫看街巷往来的匆匆行人，语声轻淡，却藏着几分沉郁沧桑：
“冬至佳节，本该阖家团圆、烟火鼎盛，如今却人烟萧瑟、人心惶惶。这世道，世人皆信命、认定数，唯独不信运、不信变数。安稳久了，便都成了天道牢笼里的顺民，乖乖受困，默默熬命。”
苏砚尘未曾接话，只上前扶住老爹的胳膊，语气诚恳温和：“今日搬新宅，恰逢冬至，我煮了赤豆糯米饭。道长若不嫌弃，随我回去吃一碗，暖暖身子。”
老道轻轻摆手，眼底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浅淡笑意，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我入不得你这凡宅窄门。再说这驱邪避疫的糯米饭，寻常小鬼阴秽见了尚且避让，我这半仙之身，哪里用得上？”
话音陡然一转，他瞬间来了兴致，凑近半步，眼中**乍现，又是一副见钱眼开的市侩模样：
“你新购的那处宅子，乃是实打实的凶宅，阴秽缠身、梦魇绕人、晦气不散。你再给我一枚铜板，我为你手绘一道镇宅灵符，贴于门檐墙头，保你孤魂不扰、邪祟不侵、夜夜安寝。”
苏砚尘无奈摇头，心底哭笑不得，却从未真正反感。
这老道士爱财、油滑、爱诓人、爱占**宜，市井毛病样样齐全，可却是这凉薄世间里，唯一真心护着他父子二人、默默铺路帮扶的人。
“家中已然囊中羞涩。”苏砚尘轻声如实说道，“我还要慢慢攒钱，日后带老爹去青华丹舍求医。听闻那里有仙丹妙药，可治陈年痴傻沉疴。再砍一年柴，攒够银钱，我便带老爹去试一试。”
提及卖房的徐大有，老道忽然掐指虚算，装模作样，语气笃定无比：
“那徐大有，****、刻薄寡恩、心术不正，是无福无德的下三滥命格。他收你这一千枚血汗铜板，占的是寒门苦命钱、救命钱，绝无福气消受。”
“我与你打个赌，三日之内，他必心生忌惮、原样把铜钱还你，分文不敢少。”
说罢，老道不等他回应，径直从破旧袖中摸出八枚铜板，不由分说塞进苏砚尘手中，又递出一张粗糙黄符，纸张劣质，笔墨潦草，看着毫无灵气。
“你家中一床两凳，共计八条凳脚。你将这八枚铜钱一一垫于凳下，灵符贴于门庭正中。保你夜夜安寝、梦魇不生、鬼祟远离、阴秽尽散。”
他说得急切，气息翻涌，险些被烟呛住，急忙啐了一口茶水，又连忙补了一句，生怕自己吃亏：
“若是徐大有真还了你钱，二九一十八，你到时给我二十枚铜板即可，我不赚你半分分毫。”
苏砚尘握着冰凉的铜钱，心底哭笑难言。
他算不清这笔账究竟是亏是赚，却清清楚楚知晓，这油滑市侩的老道，从来都是嘴硬心软、面冷心软。
暮色愈发浓重，残阳铺满地砖，将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的身影拉得极长，**整座樟下空地。
苏砚尘小心翼翼扶起痴傻老爹，动作轻柔，缓缓朝着巷弄深处走去。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稳稳护着懵懂苍老的老者，一步一步，缓缓走入万家细碎烟火之中。
老道士独立樟下，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眼底常年不散的戏谑与散漫，尽数褪去、消失无踪。
只剩一片深沉晦暗，藏尽万古沉寂。
天际晚霞炽烈赤红，如熔火泼洒长空，本是冬至平和安稳的暮色光景。
陡然之间，长空轰鸣，天**颤。
一声惊雷，轰然炸响于冬至晴空之上，震彻整座南涧城，街巷震颤、人心惶惶。
老道仰面望天，晚风萧瑟、烟云翻涌，风起四野，他一字一顿，轻声叹出，道尽即将倾覆的凡尘乱世：
“冬至鸣雷百日寒，
天地，又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