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汤香满巷，棺至门前------------------------------------------，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汴京城的雾气还没散，贴着护城河的城南小巷，就先热闹了起来。，吆喝声脆生生地撞在土墙上；挑着泉水的脚夫脚步匆匆，木桶里的水晃出细碎的声响；巷口的菜摊已经摆开，带着露水的青菜、嫩白的萝卜堆得整整齐齐，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最抚凡人心。，再合适不过。。她在义庄停尸房的木椅上坐了半宿，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眯了一觉，身上还披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棉袄。一睁眼，先摸了摸身边的油灯，确认灯火安稳，又抬眼扫了一圈靠墙的棺材，见一切如常，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腰眼。，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可她脸上没有半分倦容，一双眼睛亮得很，洗漱干净，换了一身相对齐整的粗布衣裙，把头发挽得利落，揣好怀里为数不多的几文铜钱，锁上义庄的木门，往巷口走去。，乃至半个汴京城，都没有比赵大**羊汤馆更暖和、更热闹的地方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羊骨汤熬得奶白浓稠，咕嘟咕嘟翻着气泡，浓郁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屋里摆着四五张破旧的木桌，长凳擦得干干净净，坐满了赶早的脚夫、小贩、府里的杂役，人人捧着粗瓷大碗，喝得满头大汗，说话声、笑声、喝汤的声响混在一起，把冬日清晨的寒气，冲得一干二净。，里面就传来了赵大娘洪亮又熟悉的声音。“晚丫头！可算来了！再不来，大娘我都要派人去义庄叫你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圆脸盘，嗓门大，看着嘴碎泼辣，实则是个心最软的人。整个城南，也就她不嫌弃宋晚天天和死人打交道，不觉得她晦气，平日里总护着她，给她留最热的汤，多盛几块肉。，找了个靠窗的小角落坐下，熟门熟路地把手里的铜钱放在桌上：“赵大娘，老样子，一碗羊汤，两个麦饼，多放辣子。知道知道，少不了你的辣子。”赵大娘麻利地盛了一大碗滚烫的羊汤，切了厚厚的两片羊肉铺在上面，又抓了一把切碎的蒜苗、香菜，浇上一勺红彤彤的辣椒油，连带着两个刚烤好、还冒着热气的麦饼，一起端到宋晚面前，“钱收起来，大娘这碗汤，还管得起你。”：“那可不行，大娘做生意不容易，一码归一码，该给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分得清人情和生计，赵大娘疼她，她不能仗着这份疼，就白白占人家的便宜。平日里讲价、省钱，是她的生存本事，可该守的规矩，她半点都不马虎。
赵大娘啐了一口，笑着把铜钱收了，拉了把凳子坐在她对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这丫头，又在义庄坐了一夜吧？瞧瞧这眼底的青黑，天天和那些东西待在一起，就算不怕，也熬身子啊。”
宋晚捧着滚烫的粗瓷碗，先喝了一大口羊汤。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熬了一夜的寒气、疲惫，都被这一口热汤冲散了。她眯起眼睛，露出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满足，和在义庄里那个冷静沉静的仵作姑娘，判若两人。
“习惯了，”她咬了一口酥脆的麦饼，含糊不清地说，“那几位都是无主的，我不看着，夜里被野狗扒了棺材，就太遭罪了。死人也得有个体面，不是吗？”
“就你心善。”赵大娘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整个汴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姑娘。别人家的闺女这个年纪，都在说亲嫁人，相夫教子，就你天天守着义庄，碰死尸，干这最招人嫌弃的活计。”
提到说亲，宋晚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她早就不指望那些寻常人家的日子了。她无父无母，出身低贱，干的是仵作的活计，碰的是死人，正经人家躲她都来不及，谁会娶她。她也不想嫁人生子，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她就想守着她的手艺，守着义庄，能靠自己的一双手吃饭，就够了。
赵大娘见她不说话，也不再提这个糟心的话题，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对了，晚丫头，你快吃，吃完赶紧去开封府衙一趟。天不亮我就听府里的差役说，西城出了人命案子，死得蹊跷，府里的仵作拿不定主意，周知府特意吩咐了，让我见着你，就叫你赶紧过去。”
宋晚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平日里只是帮着打理义庄的无主尸首，偶尔帮府衙的仵作打个下手，并不算开封府正式的差人。周知府为人开明，不嫌弃她女子的身份，也不嫌弃她干的活计，几次见她验尸精准，都对她多有照拂，可这般特意派人传话叫她过去，还是头一回。
“案子很棘手？”她抬眼问道。
“棘手得很，”赵大娘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听差役说，是个年轻公子，死在了自家书房里，浑身没半点伤痕，就跟睡着了一样，可偏偏没了气息。府里的老仵作验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既不是病死，也不是被人害了，愁得周知府一早上都没笑脸。”
宋晚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怕，是兴奋。
她这辈子，别的都不感兴趣，唯独对这些“死人的秘密”，有着天生的执念。活人嘴里的话真假难辨，可尸首不会骗人，每一处伤痕，每一丝异样，都是死者留下的最后的话，等着她去听，去解开。
她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麦饼吃完，又把碗里的羊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就准备走。
“大娘，我这就过去。”
“急什么！”赵大娘拉住她，又从锅里盛了一大勺羊肉，塞进她怀里的油纸包里，“拿着路上吃！办案子费脑子，别饿着自己！注意安全，别跟府里的老爷们起争执，那些人眼高于顶，看不起咱们底层人。”
“我知道，谢谢大娘。”宋晚心里一暖，紧紧攥着怀里还发烫的油纸包，推开羊汤馆的门，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从城南小巷到开封府衙，要穿过半条朱雀大街，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车马喧嚣，热闹非凡。宋晚脚步匆匆，低着头往前走，不想和路人多做接触——她知道，自己身上洗不掉的淡淡的石灰味，会让很多人嫌弃、躲避。
她刚走到通往府衙的岔路口，还没等拐过去，就听见一阵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迎面而来。
为首的几个身着皂衣的捕快，腰佩钢刀，神情肃穆，脚步沉稳，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势，原本熙熙攘攘的路人，瞬间纷纷避让到路边，不敢出声。
而这群捕快的正中间，四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步伐平稳，棺材上盖着素布，没有半点晃动。
走在棺材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墨色捕头官服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高大，肩宽腰窄，一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冰冷。面容冷峻，轮廓深邃分明，薄唇紧抿，没有半分笑意，一双眼睛沉得像寒潭，扫过之处，连喧闹的街道都瞬间安静了几分。
周身的气场冷冽又威严，带着常年办案、见惯生死的沉稳，还有武将世家出身的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是开封府的捕头，沈渡。
整个汴京城都知道，沈捕头破案如神，铁面无私，性子冷硬，不擅言辞，除了办案，对任何人和事都漠不关心，是连权贵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宋晚也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避让。她和沈渡只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案发现场，她远远地看着他查案，从未有过交集。
可她没想到，沈渡的目光，竟然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下一秒，沈渡停下脚步，抬了抬手，身后抬着棺材的捕快也齐齐停住，队伍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看着站在路边、穿着粗布衣裙、身形利落的宋晚，低沉冷冽的声音，穿过清晨的雾气，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宋晚。”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宋晚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鄙夷，只有公事公办的沉稳与笃定，他指了指身后抬着的黑漆棺材，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开封府命案，尸首在此，劳烦你随我回义庄，验尸。”
话音落下，雾气散开，朝阳刚好穿过云层，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也落在了沈渡冷峻的眉眼间。
宋晚怀里的油纸包还带着羊汤的余温，她看着眼前神色冷峻的捕头，看着那口等待查验的棺材，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专注的光。
她的差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