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存在的侄子------------------------------------------，九点整。，但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伸手可见五指”——五根模糊的、被水汽包裹的手指。马车在斯特兰德大街上缓慢行进，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下跳动。，背靠前进方向，目光透过蒙着水雾的车窗，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埃莉诺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铅笔。“你对爱德华·霍桑了解多少。”埃德蒙问。“不多。”埃莉诺翻了一页笔记，“讣告上说他继承了爵位和庄园。十二天前首次在公开场合露面——皇家医学会的秋季晚宴。根据《柳叶刀》杂志的报道，他在晚宴上致辞，称他的伯父是‘英国解剖学界最伟大的先驱’，并宣布将在霍桑庄园建立一座以阿尔弗雷德爵士命名的医学图书馆。《柳叶刀》的记者有没有描述他的外貌。有。”她低头读笔记，“‘爱德华·霍桑博士，年约四十，身材适中，谈吐文雅，与已故的阿尔弗雷德爵士有几分神似。’神似。”埃德蒙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冷意，“一个从未在任何公开记录中出现过的侄子，却与一个没有兄弟姐妹的人‘神似’。也有可能是远房表亲。霍桑爵士的家族谱系并不公开。如果他是远房表亲，为什么要自称侄子？”。她明白他的意思。在英国贵族体系中，“侄子”有明确的继承顺位——兄弟之子。远房表亲没有继承权。如果这个爱德华没有资格继承爵位，他应该在讣告上使用更精确的称谓。。爱德华·霍桑**的酒店就坐落在这条街的中段——一座米色外墙的六层建筑，铸铁阳台漆成墨绿色，大门口站着穿深蓝色制服的看门人。。两人下车，推门走进酒店大堂。，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白天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过分清晰——磨旧的沙发扶手、铜质门把上的指纹、前台接待员领口上的一点咖啡渍。这是一个不够有钱的人努力装成有钱人的地方。“爱德华·霍桑博士。”埃德蒙对前台说，“我们有约。”
他没有预约。但说真话和说**的区别，在他这里只在于哪一种更有效率。
接待员翻了翻登记簿，手指停在一行墨迹未干的字上。
“霍桑博士在四楼，四零二号房。但他交代过——不接受任何访客。”
“告诉他，贝克街221号C座和圣巴塞洛缪医院解剖室的人要见他。”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的话筒。
电话是酒店里新装的玩意儿。埃德蒙看着接待员摇动电话机侧面的手柄，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
“霍桑博士说……请二位上去。”
埃莉诺和埃德蒙对视了一眼。
太快了。一个交代“不接受任何访客”的人，在听到两个陌生地址后立刻改变主意，这意味着三种可能：他在等他们；他在怕他们；或者两者皆有。
走廊里的地毯是暗红色的，厚厚的羊毛绒已经磨得露出了经纬线。煤气壁灯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蛇在墙壁里低语。四零二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橡木，铜质门牌上刻着房号。
埃德蒙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们。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在煤气的光线下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你们是谁。”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苏格兰口音。
“埃德蒙·格雷。”
“埃莉诺·布莱克伍德。”
门缝开大了一些。一张脸出现在他们面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颧骨很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颌骨的线条僵硬而不自然，像是一个长期咬紧牙关的人。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锁骨上的一片深色文身——看不清楚图案，只能看到墨色的边缘。
他就是爱德华·霍桑。
讣告上那位凭空出现的侄子。
“进来。”他说，往后退了一步，“快。关上门。”
房间很暗。厚重的墨绿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煤油灯在书桌上燃烧，灯芯已经烧得太高，冒出一缕细细的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旧书、樟脑、威士忌，以及某种更刺鼻更尖锐的东西。
**。
埃德蒙认出了这个味道。
医疗**用的**。浓度不高，但足以让一个敏感的人产生轻微的眩晕。他不动声色地将呼吸调浅。
房间里的陈设和酒店大堂一样，努力维持体面但处处透着窘迫。沙发上搭着一件起球的羊毛毯，茶几上放着半瓶喝掉的苏格兰威士忌，床头柜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格雷氏解剖学》，埃莉诺注意到那本书被翻到了淋巴系统的章节。
“你们收到了他的信。”爱德华说。
这不是问句。
埃德蒙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爱德华的眼睛，等待着。
“请柬，对吧。”爱德华拿起威士忌，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一部分是酒精戒断，一部分是恐惧。“他邀请你们去庄园，十——十一月一日，午夜十二点。对吗。”
“你也收到了。”埃莉诺说。
爱德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不是笑，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种声音，像受伤的动物在试图驱赶捕食者。
“我不用收请柬。”他说，“我是他的侄子。我有庄园的钥匙。”
他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举到他们面前。
钥匙是黄铜的，比普通钥匙大了一倍，手柄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渡鸦，爪子里握着一把钥匙。
和封蜡上的家徽一模一样。
“但你没有去过庄园。”埃德蒙说。
爱德华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的不是‘我住在庄园’或者‘我刚从庄园回来’。你说的是‘我有钥匙’。拥有和居住在语法上是两种不同的概念。一个拥有庄园并且已经住进去的人不会强调他有钥匙，就像一个拥有鼻子的人不会强调自己有鼻子。钥匙只有在两种情况会被单独提及——刚到手的战利品，或者不敢用的工具。”
沉默。
爱德华手中的威士忌瓶底轻轻磕在茶几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侦探。”
“**？”
“不是**。”埃莉诺说，“他是我见过的把‘**’两个字说得最像骂人话的人。”
爱德华盯着埃德蒙看了很久。然后他瘫坐在沙发上，像是身体里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被抽走了。
“我不敢去。”他说，“因为——”
他抬起手，把睡袍的领口往下扯。
那片深色文身完全暴露在煤气灯光下。
不是文身。
是伤疤。
一片粗糙的、泛着暗紫色的植皮，从他的左侧锁骨一直延伸到胸骨，面积大约有四英寸见方。植皮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烧伤痕迹——被高温金属灼烧后强行愈合的创口。最令人不安的是植皮本身：它上面有字。不是后来刻上去的，而是被烧伤时烙进去的。
那是一行花体字，每一个字母都是疤痕组织：
“不要去找他。”
埃莉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爱德华把睡袍拉回去，“是他烙的。在我活了二十七年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
“他？”
“阿尔弗雷德——我的伯父。”
“霍桑爵士三年前没有对任何人施暴的举动。”埃莉诺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我认识他。”
“你认识的是他允许你认识的那一部分。”
爱德华抓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这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酒液从嘴角洒出来，浸入丝绒睡袍的领口，留下深色的湿痕。
“我没骗你们。讣告上说我是他侄子——那是他安排的。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让律师把我写进了遗嘱。但我不是他的侄子。我甚至不姓霍桑。”
“你是谁。”
“我叫爱德华·麦格雷戈。格拉斯哥人。曾经是个外科医生——直到八年前被皇家医学会吊销资格。”
“为什么。”
“因为在一次手术中，我打开了一个病人的腹腔，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像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开始缝合他的胃。他不需要缝合胃。他需要的是阑尾切除。但我在那个瞬间完全相信，他的胃是错的。它不该长成那个样子。它需要被修正。”
房间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的执照被吊销之后呢。”埃德蒙问。
“我在东区一家非法诊所打下手。缝合**的刀伤，给码头的赌徒接断骨。有一天晚上，一个男人找到我。他说他能恢复我的行医资格——只要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霍桑庄园。在阿尔弗雷德爵士解剖室的地下室里，替他取一份手稿。手稿的标题是——”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他宁愿忘记的词。
“永恒。”
永恒。
窗外传来马车驶过鹅卵石路面的声音，马铃声清脆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埃德蒙和埃莉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在这封来自死者的邀请函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浮出水面。
“继续说。”埃德蒙说。
爱德华的叙述断断续续，时而亢奋，时而恐惧。他说那个人给他弄了一整套假身份文件——出生证明、***书、家族谱系书，所有文件都做得很细致，足以应付任何常规**。他成了“爱德华·霍桑”，阿尔弗雷德·霍桑爵士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那个人要求他只做两件事。第一，在庄园找到那份手稿并交出。第二，绝对不要见阿尔弗雷德爵士本人。
他找到了庄园。找到了解剖室地下的柜子，但他找不到那份手稿。深夜，他在翻找时，身后忽然亮起灯光——阿尔弗雷德爵士站在门口，穿着白色大褂。
“他看着我，”爱德华说，“然后他笑了，用一把烧红的火钳——”
他再次拉开衣领。这一次，他的拇指按住那行疤痕的第一个字，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不——要——去——找——他。’”
“就是这个。”他说，眼睛被酒精和恐惧染得发红，“这就是警告——不要去找那个给我布置任务的人。”
埃德蒙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摄政街的雾已经开始变浓，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急着赶回自己不安全的小巢穴。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真名。他自称‘约翰’。他的脸被烧伤了，整个右侧下颌全是疤痕。”爱德华的语调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更深的厌倦，“我跑掉了——没有拿手稿，也没有回伦敦。我藏在利物浦的港口半年，码头和货仓中间最脏的一块地方。直到讣告刊出。直到我确认他死了，才敢回来。”
“但你回来后还是不敢去庄园。”埃德蒙说。
“没有人敢去那个庄园。”爱德华的声音降到了耳语的水平，“你们知道吗——他做解剖有个习惯，他会在死者身上扎一根银针，说‘让他们醒着’——他真的认为，人的意识在被切开皮肤之后还能继续存在。有时候他在手术台上对着**喃喃自语，好像它们真的在听着。解剖结束他走到尸布面前，毕恭毕敬地说——”
“‘谢谢，第七席。’”
房间里温度骤降。埃莉诺下意识地把笔记本翻回有请柬那一页——“六位宾客，七个席位。”
“他说过别的吗。”
爱德华的瞳孔缩成两个黑点，“他说——‘我用这把钥匙不仅打开人的身体。我也打开罪的账本。’”
长久的沉默。
埃德蒙终于放开窗帘，一步步走回爱德华面前。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爱德华身上。
“你现在收到了一封来自死人的信——他邀请我们去庄园赴宴。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你？”
爱德华松开手里的威士忌瓶子，“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只想——”
“你想跑。”
“没错。”
“但你还没有跑。”
“我——”
“因为你也想知道。”
埃德蒙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爱德华呆呆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开始无声地、无声地颤抖。
埃莉诺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摊开的《格雷氏解剖学》，轻轻合上。封面上的烫金字母在灯下闪着黯光。她把书放回原处。
“你今晚能走吗。”她说。
“不知道。”爱德华抬头看他，“你们——你们真的要去那里？”
“十一月一日。午夜。”
“那你们会死。”
“也许。”埃莉诺看着他，“但我们至少会知道为什么。”
爱德华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某种东西变了——不是勇气，而是更接近绝望的东西。
“我告诉你们怎么进庄园——有一条仆人通道，在厨房后面的酒窖入口。从他固定用来解剖的地下室反向往上走。”
“他会在那里吗。”
“也许他的**在那里。也许不是。我去找那份手稿时在地下室待了三个小时——那段时间里我一直觉得他在看着我。身后的所有东西都在看我。”
埃德蒙沉默片刻，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地址。如果你改变主意，后天午夜前到这里——有一个你也许适合***证人的行当。”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埃莉诺收好笔记本，跟在他后面。
“等一下。”爱德华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时忽然开口，“关于那些‘**’，他每次解剖前都会说一句话。我藏在走廊里，听见他对着手术台上的**说——”
他的眼中闪过最后一道恐惧。
“‘死亡不是惩罚，死亡是开始。’”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煤气壁灯依然在嘶嘶作响。埃德蒙和埃莉诺并肩走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某种遥远的、来自地下的回响。
走出酒店大门时，埃莉诺说：“他快崩溃了。”
“我知道。”
“那个叫‘约翰’的人——会是永恒会的线索吗。”
“有可能。”
“你打算查这一条线？”
“已经有人在查了。”埃德蒙说，“我去皇家霍洛威造纸厂时拿到的结论——那份印有薰衣草精油的米白厚纸，唯一一次供应给非政务机构，就是伦敦大学学院的外科实验档案室。半年前。”他停了一拍，“比霍桑爵士的讣告早了三个月。”
埃莉诺在雾中站定。
“一个已经知道讣告将至的人，提前为你我准备了请柬。为什么是我们？”
埃德蒙没有回答。他望向身后的酒店大门，四楼的窗帘依然紧闭，但煤油灯的光，正轻轻晃动。
连那道窗帘，似乎都在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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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他们的沉默中转入贝克街。轮下的鹅卵石依然敲着缓慢闷响，像有人在雾中一直敲着一扇打不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