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陪辛弃疾过完一生
铅山的夜，比别处更静。
我是顺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摸到这里的。四周全是大山，墨蓝色的山脊层层叠叠，像一幅被谁挂在天地之间的旧绢画。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光很淡，远处有溪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这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坟墓。墓不大，青石垒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不成样子。墓前没有石像，没有碑亭，只有一株老松，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我转过身。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衣袍，腰间系一根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旧玉佩，还有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剑。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白发垂在耳畔，被夜风拂动。那张脸上的线条极硬，颧骨高耸，眉峰如刀裁，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即便是老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气。
但那双眼睛，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锐利，不是愤怒，是被辜负太多次之后，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火不大，但很烫。
“在下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他在墓前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坐吧。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路太长了。”
他这一生，从山东到江南，从战场到朝堂，从朝堂到田间，从田间再到病榻。走了六十八年。六十八年里，他打过仗，写过词，建过军，被贬过官，坐过冷板凳，也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但他从来没有忘过一件事——他的故乡在山东，在金人的铁蹄下。
“你问吧。我这一辈子，能说不能说的，都告诉你。”
第一章·山东的月亮
“我生在1140年，宋高宗绍兴十年，五月十一日。山东济南府历城县**闸。”他的第一句话不急不缓，“济南七十二名泉，我是喝着那里的水长大的。”
那时山东已经被金人占了十一年，他生下来就是金朝的臣民。他的祖父辛赞在金朝做官，心却在宋朝。每年秋天，辛赞带着他“登高望远，指画山河”，告诫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