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格子间------------------------------------------，像一截灌满沙丁鱼的铁皮管子。，两只脚能找到的支撑点不超过巴掌大。有人把公文包的角抵在他腰上，他挪了挪，对方又顶了回来。他懒得说了。，没人抬头。有人在刷短视频，声音从耳机缝里漏出来，是那种短促的、没头没尾的笑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地铁的轰隆声压不住他嗓门的音量。，音量拧到刚好听不见外界噪音的程度。，是白噪音。，觉得听音乐太分心，听书又需要思考，白噪音刚刚好——有声音，但不承载信息。像一张幕布，把世界隔在一层薄薄的后面。，他被推着出去，又被推进电梯。，没人说话。有人在看天花板，有人在看手机，有人什么都不看，就站着，像一根被栽进泥里的木桩。。，像蜂巢。，大小刚好够放一台电脑、一个杯子、一个装满杂物的抽屉。隔板不高，坐下来刚好挡住视线，看不见隔壁的人在干什么，只能听见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偶尔一声咳嗽。，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修改方案。，现在收到回复——"框架可以，再优化一下。"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一会儿。
优化。这个词他太熟了。优化方案，优化流程，优化时间管理，优化沟通方式。优化这个词永远是对的，优化这个词永远不用负责。优化完了，还可以再优化。
他把文档打开，开始改。
同事老周从他格子间旁边经过，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一念，昨天那个数据再核实一下，客户今**了。"
陈一念说："好。"
老周走了。
他打开昨天发出去的数据，看了一遍，没问题。但老周说了，那就再核实一遍。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问题。那就再看一遍。
核实完，他给老周发消息：核实过了，没问题。
老周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十点钟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都是不同的文档。领导坐在最前面，打开PPT，开始讲。
讲的都是套路——市场分析、竞品对比、下季度目标。每张PPT他都会背了。三年，同一个会议室，同一个领导，同一个PPT，只是数字变了变。
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个字。写的不是会议内容，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是"中午吃什么"，有时候是"该充话费了"，有时候是一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这是我要的人生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把它划掉了。
中午吃饭，外卖的塑料盒摆在桌上，他吃了一半，另一半凉了。
同事张姐凑过来，说："一念，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他说："不太饿。"
张姐说："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加班太累了？"
他说："没事。"
张姐说："年轻人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他笑了笑，没接话。
张姐走了。
他对着那盒凉了一半的饭，突然觉得有点荒谬——刚才那几句话，可能是今天办公室里最真诚的几句了。张姐是真的关心他，虽然用的方式是每个人都会说的那几句话。
但他没办法接住。
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身体最重要"，这句话是对的，但说这话的人，自己也在加班到十点。"别太拼"，可他也知道，他不拼，明天他的工位就会坐另一个人。
下午三点，他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很小，咖啡机嗡嗡响，有人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他进去，倒了一杯，站着喝了两口，没走。
就站在那儿，对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他数了数，五秒钟过了十三辆车。其中三辆是公交车，公交车里人挤得很满，每人一个小屏幕，没人抬头看窗外。
他想起早上在地铁里的自己。
也是那样的。
五点半，下班了。
没人动。
不是没人想走，是没人敢先走。领导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隐约看见领导在打电话，脸上带着笑。
陈一念把东西收拾好，关掉电脑，站起来。
旁边的小刘看了他一眼，说："一念哥，走啦？"
他说："嗯，有点事。"
小刘说："好。"
他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椅子轮子滚动的声音。他没回头。等电梯的时候，他听见格子间那边又响起了键盘声。
走出公司大楼，天还没黑透。
他没坐地铁，也没叫车，就沿着路走。
街上人多，下班的人流涌过去，有人急匆匆的，有人慢悠悠的。路边有小贩推着车卖煎饼，香味飘过来，他觉得有点饿。
走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李远洋：一念，最近怎么样？还顺利吗？
李远洋是大学时候的朋友，毕业之后去了另一个城市，做销售，做得风生水起。他们偶尔联系，不多，但每次聊起来，都能聊很久。
陈一念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愣了一下。
还顺利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打字：还行，老样子。
删掉。
又打：你呢？听说最近业绩不错啊。
还是删掉。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回了一句：
陈一念：在路边站着呢，刚下班。咋了？
发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晚霞正在收，颜色从橘红变成灰蓝。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回复。
路从他身边穿过，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没人注意他。他就站在那儿，手机屏幕黑着，等那个对话框再亮起来。
那天的晚霞，收得很慢。
他记得。
那天晚上，李远洋发来一条语音。他在外面吃**，没听。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才点开。
李远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走路：
"没咋，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世界根本不在乎你改不改变。"
"我当时觉得你挺丧的。现在想想，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但是吧——"
语音到这里断了。
他又点开下一条，李远洋继续说：
"但是吧，就算世界不在乎，我觉得还是得找点什么。哪怕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也比一个人扛着强。"
"行了，不说了。下次有空出来喝酒。"
语音结束。
陈一念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黑黑的。
他能说什么呢？说"你说得对"？说"我也在找"？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盯着天花板。
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他躺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耳机，塞进耳朵。
音量拧到刚好听不见外界声音的程度。
白噪音。
嗡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