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骑在城市背面的人  |  作者:萝卜大康康  |  更新:2026-05-15
暂时的骑手------------------------------------------,我有过八次面试。,招"新媒体内容运营"。面试官比我大不了几岁,笑容职业而空洞,问我有没有操盘过账号,我说没有,但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写东西应该——她打断我,说:我们这里需要的是数据,不是素养。然后笑了笑,说回去等通知。通知就没来。,招文案,要有两年工作经验。我说我刚毕业,对方说那不行,我们没有时间培养人。,招编辑助理,月薪两千五,五险一金另算。我没去成,因为岗位要求有蓉城本地户籍或三年以上居住证,我都没有,那扇门在我看见它之前就已经关上了。、第五次、第六次是我投了简历但没有收到面试通知的公司。我等了一个月,最终明白等待本身就是答案,而那个答案是"不",只是那个"不"懒得直接说出口。。我认真准备,考了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体检,也过了,以为终于到了尽头——然后被告知编制名额冻结,今年暂停招录。我在那通电话里说了声谢谢,挂掉,在路边站了将近五分钟,想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走了。,做电商,室友说来我们这吧,先做**,熟悉了再说。我在那个岗位上干了三天,每天盯着屏幕对着陌生人说"亲,**,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脑屏幕的光让眼睛发酸,那个酸不是物理上的,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命名的抗拒。第三天晚上我给室友发消息:不好意思,我可能不适合这个。室友回复:其实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要不然我早告诉你了。我没有生气,我觉得室友说得对。,是窒息——不是忙碌到没时间喘气的窒息,是大把时间在手边、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它的窒息。我的大脑在那个岗位上像一台被限制在五公里时速的跑车,引擎还在,但踩了油门也跑不起来。,我给父母打了电话。我爸问情况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找,语气尽量平稳,这种平稳是需要技巧的,你需要让声音里有一点疲惫但不太多,有一点信心但不显得虚张。我妈在旁边说,要不要回来,回来我们这边找找,家里认识几个人,托托关系。我说不用,蓉城机会更多,再给我几个月。,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想了很多,但那些想法大多数是来了又散的念头,像水面上的涟漪,你刚要去抓,它就散了。最后我打开手机,搜索了"外卖骑手 注册 蓉城"。:接下来打算考研,考研大概需要半年到八个月的准备时间,这段时间需要养活自己。外卖时间自由,体力活可以让人不至于在房间里把脑子憋坏,而且据说跑熟了以后月收入可以到五千,比**强,比等着强。,这份工作会改变我对很多词语的理解,包括"时间自由"、"养活自己",以及"暂时"。——,蓉城的海棠开了,路边的行道树把粉白的花瓣撒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轻薄的纸屑。,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头盔,愣了大概三秒钟。头盔的塑料外壳还带着仓库里那种新出厂的涩感,内衬的海绵没有被任何人的头型压过,硬邦邦的,像一块还没被体温驯服的东西。
我打量这个头盔的方式,和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方式是一样的——那种怔愣,那种"这东西真的属于我了"的轻微震撼感。不同的是,当年那个信封代表的是开始,而这个头盔代表的是——暂时。
我在心里给自己加了这个词:暂时。
暂时的外卖员。暂时在蓉城。暂时处于某种我不知道怎么定义的状态之中。我把"暂时"这个词像一枚安全别针一样别在心上,那枚别针让我不至于觉得穿着那件骑手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至于觉得那是一种太过沉重的失败。
骑手服务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铁皮房,挂了一圈橙色的荧光灯,墙上贴着"文明骑行·安全第一"的蓝色**,**右边被人用记号笔添了几个字:还有多快都别快。我多看了一眼,觉得这是很好的建议,但我猜作者的本意是在建议骑手接单别那么焦虑,而不是在说哲学——当然,那两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一回事。
站里有七八个骑手,或蹲或坐,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有人在喝豆浆,有人靠着墙眯着眼打盹,嘴里还叼着一根烟,烟灰随时要掉但始终没掉。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属于等待的气味——汗水、机油、外卖保温袋里残留的饭香,以及那种在出发之前特有的、轻微的懒散。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个新生插班生,站在一个所有人都已经认识彼此的教室门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该先和谁打招呼。
"你就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
说话的人从服务站里侧走出来,五十出头,身材横宽,皮肤被晒成了深红色,戴着一顶洗旧了的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在路边等活的工头。他走路的步伐很稳,是那种长年户外劳作之后在身体里积攒下来的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是。"我说,"我叫林晓峰。"
"老魏。"对方往嘴里灌了一口豆浆,"站长嘛。你手机型号是啥子?"
我报了手机型号,老魏让我把系统更新到最新版,检查了我的骑手账号状态,然后在旁边的桌子上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说:"喝嘛。培训半小时,然后跟老陈走一上午,看他怎么跑。今天莫自己接单,看明白了再说。"
我说好,接了那杯茶,端着在椅子上坐下来。茶是普通的***茶,很烫,入口时舌尖一下子被那股热意烫得向后收缩,我小口喝着,环顾了一圈这个即将成为我每天出发点的地方。墙角有一个白板,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写满了信息,字体是实用**的大字,讲究清晰而不讲究好看。一个电风扇斜放在架子上,叶片上积了一层细薄的灰,说明它被使用了很长时间。
靠墙的那个骑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说:"大学生嘛?"
我点头。一阵本能的点头,是我从大学四年里养成的,每当有人用"大学生"这三个字描述我,我总是很自然地承认,那是我的一个部分,虽然现在这个部分让我不太确定它代表什么。
那人把烟灰弹掉,说:"文科还是理科呗?"
"文科。"
"哦。"那人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这个"哦"里包含的信息量让我无法解读,可能是同情,可能是轻视,也可能只是一种中性的确认,就像人们看见天空是蓝的说"哦"一样,那个"哦"并不意味着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大牛,曾经是省运会的自行车短道冠军,因为一次交通事故腿伤了,软骨受损,没法继续比赛,转来跑外卖。他的骑行速度在站里是最快的,这种速度不是莽撞,是经过严格训练之后内化进身体里的节奏感,他知道在每一个弯道该如何压低重心,知道在直道上如何调整呼吸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收力。现在是站里跑单最多的人之一,但他的腿每到变天就会酸痛,那时候他就靠着墙眯眼,像一台静止待机的机器,外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里面一直有某种东西在运转。
培训实际上是系统自动完成的,一个视频加一套题。视频讲的是配送流程、安全规范、服务标准,讲解员的声音是被录制了无数遍之后已经失去任何个人色彩的标准普通话,整段话听起来像是有人把文字直接输进了一台机器,让那台机器念出来的。
我用二十分钟答完了那套题,满分,系统提示:恭喜你通过入职测试,接下来请跟随经验丰富的骑手进行实地学习。
那个经验丰富的骑手叫老陈。
老陈从服务站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以为他是来送货的,对方骑着一辆改装了后货架的电动车,车上挂着两个保温袋,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门口刚骑了一段,整个人的状态是完全不需要对任何环境感到陌生的状态。
"你叫什么?"
"林晓峰。"
"念什么书的?"
"汉语言文学。"
老陈点点头,没有表示任何评价,说:"跟着我。不要掉队,蓉城的路你还不熟,掉了就用导航,但不要光看导航,也要看路。好多路导航走的不是最快的,那些路是要自己跑才知道的。"
我说明白了。
我把那个红色头盔扣上,塑料扣带勒在下颌处,有一种不舒服的紧,但我没去调——那股紧绷感像是这份工作给我的第一个提醒:你已经不是随便走在路上的那种人了。骑上自己的电动车,钥匙拧开,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轮胎碾过路边散落的海棠花瓣,压出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我跟着老陈出了服务站,融入了蓉城早上九点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
那条街道在九点的光线里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早高峰已经过了,但城市还远没有进入它白天的懒散状态,路上有快步走向写字楼的上班族,有推着小车叫卖早点的摊主,有从菜市场出来提着两袋菜的老人,有一辆运送液化气罐的三轮车堵在路口慢悠悠地等绿灯。我骑在老陈身后,看着这些,感觉有些不真实——不是那个场景不真实,是自己置身其中的那个位置不真实,就在昨天,我还只是这条街道上的一个路人;今天,我成了这条街道上橙色骑手流动体系里的一个单元。
那天上午,老陈带着我跑了十三单。
我骑在后面观察老陈的方式,就像当年在课堂上观察一个表演文本细读的教授。我注意到老陈在接到每一单之后会先停顿两秒,快速在脑子里规划路线,而不是立刻出发;我注意到老陈知道哪些电梯快哪些电梯慢,在哪栋楼要走楼梯才比较节省时间;我注意到老陈在打电话给客户的时候,声音永远比正常说话低半格,语速比正常慢一拍,对方会本能地放松警惕,更配合。我还注意到,老陈骑车从来不急,不是慢,是不急——那两者的区别很微妙,不急是一种有判断力的速度,慢是一种没有方向的速度。
这是一门学问,我想,一门没有教材的学问,所有的知识都在路上,在那些门口,在那些等待电梯的三十秒里,在那些打出去的电话和回复里。我在大学里学了四年的汉语言文学,现在我在跟一个没有读过任何文学理论的中年人学另一门课,那门课没有名字,但它是真实的。
第一天上午跑完,老陈带我去吃了一碗**馆子的豌豆杂酱面,八块钱一碗,加一个鸡蛋一块五。馆子小,只有四张桌子,桌面是被擦了无数遍之后有些发亮的木头,椅子腿高低不平,老板娘用一条长巾围着腰,动作熟练地在锅台前舀面下碗。但面很香,红油辣子下去,我第一口就多吃了两筷子,辣味落在舌根,随即渗出一层细汗,整个人忽然就踏实了。
"蓉城住习惯了?"老陈问,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把一截豌豆震落进红油里。
"刚来三个月,还在适应。"
"三个月就习惯了。这城市待人不薄,只要你愿意动。"
老陈的面吃得很快,不像一个在享受的人,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但他吃完之后很满足,把碗推到一边,喝了口汤,说:"你打算跑多久?"
"半年吧。然后去考研。"
老陈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点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还读不出来的东西,后来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一种温和的怀疑,或者说,是一种见过太多"暂时"的人才会有的平静——见过太多人说"暂时",见过太多"暂时"变成了别的什么。
"考什么研?"
"现当代文学。"
"哦。写小说那方向。"
"不完全是,更多是研究文学,做文学批评和文本分析那一块。"
老陈点点头,说:"研究文学,也要先认识人吧。"
"对。"
老陈说:"那你来对地方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研究文学来对地方了",后来才明白,老陈说的是"认识人来对地方了"——骑手每天穿过无数扇门,遇见无数不同的人,那是任何一个安坐在书斋里的研究者都无法获得的材料。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租的那间小屋,屋子不大,月租八百,在一栋旧楼的五楼,窗外可以看见对面楼的一角和一条细长的天空。我在异闻本的第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第一行写了一句话:
今天起,我是一个骑手。在成为骑手之前,我是一个失业的文学系毕业生。在成为文学系毕业生之前,我是一个以为文字可以养活自己的人。以上三个身份,哪个是真的,我还不知道。
我合上本子,把头盔挂在门口的钩子上,铁钩碰着头盔外壳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洗了澡,打开考研复习资料,翻了大约两页,然后睡着了。窗外,蓉城的夜还很年轻,外卖平台的服务器在某个机房里运转着,每秒钟有成百上千个订单生成,每一个订单背后是一个有名字的人,有饿意的肠胃,有等待的心情,和一个他们还不知道名字的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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