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 毕业，砸在这所财经大学每一寸没有树荫的水泥地上。，学士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圈。他手里攥着那**发下来的毕业证书，红色的封皮烫着金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又合上了。“陈平！过来合影！”，身边围了一圈人。陈平笑了笑，走过去了。、聚餐、唱歌、通宵。这一套流程他从学长学姐那里听过无数次，轮到自己头上时，才发现所有的热闹都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水面上，底下是凉的。，有人哭了，有人抱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在酒桌上就敲定了工作的去向。“浩然，你去哪来着？”有人问。“申银万国，投行部。”李浩然端起酒杯，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工资一般般吧，第一年大概三十来个。”，有羡慕的，有酸溜溜的。“**的关系吧？那当然，要不谁进得去。”李浩然不避讳，笑了笑，“资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陈平，你呢？你去哪了？”，然后很自然地把那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说：“还在看。”
“你不是过了CFA一级吗？应该挺好找的吧？”
“嗯，再看看吧。”
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陈平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聚餐结束后，一群人歪歪扭扭地往校门口走。陈平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学士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
手机震了一下。
张梅发的消息：“你在哪？”
陈平打字：“刚吃完饭，准备回去。”
“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陈平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几步。
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下，张梅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陈平走过来，她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下很好看。
“给你带的。”她把塑料袋递过来，“你肯定没吃饱，散伙饭那玩意就是喝酒，谁真吃饭啊。”
陈平接过来，看了一眼：酸奶、面包、一根火腿肠。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我还不了解你？”张梅仰着脸看他，“每次局**都夹不到菜，你这个人就是太客气了，不知道抢。”
陈平笑了一下。
张梅是他在大二那年认识的，外院的，学英语。两个人的相识没什么特别的——图书馆占座，她来晚了，他把旁边的位置让给她。后来她又来了，又坐他旁边。再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在一起两年多，不温不火，没有轰轰烈烈，但也没有吵过架。
陈平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爱情最普通的样子。他不是那种会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张梅也不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两棵靠得很近的树，各自生长，枝叶偶尔触碰。
“你工作的事，还没定吗？”张梅忽然问。
陈平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
“还在看。”他说。
张梅没说话，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沉默了几秒钟，陈平说：“你呢？你们学校那边的offer定了吗？”
“定了。”张梅抬起头，“新东方，教英语，底薪加课时费，一个月大概七八千吧。”
“挺好的。”陈平说。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舒服的，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儿，不需要说话。今晚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
“陈平。”张梅忽然叫他名字。
“嗯？”
“我爸妈……想见见你。”
陈平手里没吃完的面包停在半空中。
“哪天？”他问。
“周六。”
“好。”
张梅走了之后，陈平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火腿肠吃了，把酸奶喝了，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扔进了垃圾桶。
他上楼，回到宿舍。
六人间已经空了四张床，走的人连铺盖都卷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赵志鹏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还有一个人已经睡了，鼾声从蚊帐里传出来。
陈平坐在自己的床上，掏出手机，打开**软件。
未读消息：43条。
他一条条往下翻。保险公司、房产中介、信用卡销售、电话**、贷款专员……
没有一条跟他学的专业有关。
他关了软件，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入学那年就在那儿，四年了，没人修。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跪着的背影。
陈平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周六早上，陈平六点半就起了。
他把衣柜里所有衣服翻出来，一件件试过，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去年生日张梅送他的，只穿过两次。裤子是黑色的休闲裤，鞋子是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那双板鞋，已经有些开胶了，他用胶水粘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他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年轻人身高一米七八，肩宽腰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天生的清冷。眼睛不算大，但很亮，黑眼珠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陈平知道自己是好看的。从小到大，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但这张脸在找工作这件事上，似乎没有帮**何忙。
他到约定的餐厅时，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张梅和她父母已经到了。
张梅的父亲***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立着，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做了十几年生意，手里有些积蓄。母亲刘芳是小学老师，戴着金丝眼镜，面相精明。
“叔叔好，阿姨好。”陈平微微鞠了个躬。
“坐吧。”***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
陈平坐下，张梅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菜单递过来，陈平说：“叔叔点吧，我不挑。”
***也没客气，拿过菜单刷刷刷点了一桌子。
菜还没上齐，问题就开始了。
“小陈是吧？学金融的？”刘芳先开口。
“对，金融学。”
“哪个学校来着？”
“省财经大学。”
“一本？”
“一本。”
刘芳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家里几口人？”
陈平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胃里还是像被人攥了一下。
“三口。我爸、我妈、我。”
“**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退休了，以前在厂里上班。我妈……”陈平停了一秒，“没工作，在家。”
“哪个厂？”
“县纺织厂。已经倒闭好多年了。”
“退休工资呢？”
“不高，够自己花的。”
刘芳和***交换了一个眼神。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小陈，你现在工作定了没有？”
陈平放下筷子，看着***的眼睛：“还没有，正在找。”
“找了多久了？”
“从去年秋招开始到现在。”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小陈，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钳子一样，夹得紧紧的，“你们这个情况，我跟**商量过。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就这一个闺女，养了二十多年，总不能让她嫁过去吃苦。”
“爸——”张梅想打断。
“你让他说。”刘芳按住女儿的手。
***继续说：“你长得不错，学历也好，这些我们都看得到。但你得明白，结婚过日子，光有长相和学历是不够的。你没房，没车，没存款，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你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餐厅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给孩子擦嘴，服务员端着热菜在桌子之间穿行。
但这些声音在陈平耳朵里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他能听到的唯一清晰的声音，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不快，不重，但很稳。
“叔叔说得对。”陈平说，声音很平静，“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我不会骗你们说我有。但我会努力，我——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让张梅吃苦。”
“拿什么保证？”刘芳接过话，“小陈，不是阿姨打击你，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我保证’‘我可以’，但你想想，你拿什么保证？你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拿什么给你未来的家庭一个保障？”
陈平没说话。
他意识到，他的保证在她面前，就像一张空头支票，没有任何抵押物。
“你看我们隔壁老周家的女婿，”刘芳转向女儿，手指比划着，“人家也是大学毕业，比你高一届，现在在**局上班，人家**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去年结婚，彩礼拿了二十八万八，婚房在县城最贵的小区，全款买的。梅梅，你说你要是——”
“妈！”张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红了，“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比人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邻桌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陈平放下筷子，站起来，很轻很稳地说：“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先去趟洗手间。”
他没去洗手间。
他从餐厅后门出去，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身上这包烟是毕业聚餐上同学塞给他的。他吸了一口，呛了一下，然后继续吸。
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明一灭。
他看着那火星，然后想起大一那年，他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张梅。
她扎着马尾，穿着灰色的卫衣，抱着一摞书走过来。她看到那个空位，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问他：“同学，这里有人吗？”
他说：“没有。”
她坐下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发现。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本来要去三楼的自习室，走错了，走到四楼来了。
那时候他相信命运。
现在他不确定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梅给他打电话。
“你在哪？”
“后门。”
她跑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陈平把烟掐灭了，“走吧，回去。”
“你还要回去？”
“**妈还在里面，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张梅拉住他的手腕：“陈平，我——”
“走吧。”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回到桌上，菜已经凉了。
***的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从“阴天”变成了“多云”。刘芳倒是不怎么说话了，低头夹菜，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判断。
剩下的饭吃得很快，也吃得很沉默。
分别的时候，***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意思是“小伙子不错”，但那个力度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拍碎。
刘芳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对张梅说了一句：“妈先回去了，你早点回来。”
陈平和张梅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SUV开走。
“我送你回学校。”陈平说。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就行。”张梅的声音闷闷的，“你也早点回去。”
“好。”
张梅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平，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妈就是那样的人，他们——”
“我知道。”陈平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张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公交站的人群里。
陈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3782.6元。
这是他大学四年攒下来的所有钱。奖学金、助学金、暑假打工的工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