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甄门余烬------------------------------------------，夜。。，打着旋儿从漆黑的天幕飘下来，落在京师南城破败的巷弄里。到了丑时，雪便成了势，鹅毛似的，簌簌地往下压，不多时便将巷子两旁的屋瓦、石阶、枯井沿儿，都覆上了一层惨白。，是整条巷子唯一还亮着灯的。，灯芯捻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破了个缺口的粗瓷灯盏里颤巍巍地晃着，将屋里几件寒酸的家具映出巨大的、摇晃的影子。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某种沉默的、随时会扑下来的兽。。，边缘的滚毛已经秃了，露出灰扑扑的里子。斗篷裹得很紧，可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从破了纸的窗棂，从门缝，从脚下青砖的每一条裂缝。她一动不动，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时间本身在悄然流逝。，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已经揉得不成样子。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见了霜色，眼角的细纹在昏灯下格外深刻。从傍晚接到那道口谕起，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起眼，看看坐在灯下的女儿，嘴唇哆嗦几下，终究又把话咽了回去。。，目光落在自己膝头摊开的一卷旧画轴上。画是父亲甄远道早年所作，一幅《春山访友图》。笔触疏朗，墨色清润，山间小屋，溪畔老松，松下对弈的两位老者，神情闲适，衣袂飘飘，仿佛能听见溪水潺潺，松风飒飒。。，父亲还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清流中的清流，书房里挂着自己写的“守正不阿”四个大字。姐姐玉嬛已是雍亲王侧福晋，后来成了熹妃，又成了贵妃。甄家虽不算顶级的豪族，却也是诗礼传家，门风清正。她这个甄家二小姐，平日里只需跟着母亲学学女红，跟着父亲赏赏字画，偶尔调皮，溜出府去，在胡同口买一串冰糖葫芦，甜得能眯起眼来。。，父亲因一桩科场旧案被牵连下狱。具体是什么案子，玉娆至今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和早已**的年羹尧**有些说不清的瓜葛。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会审，抄家的圣旨在一个雨夜送到甄府。如狼似虎的兵丁冲进来，封箱笼，贴封条，呵斥哭喊的仆妇。母亲当场晕了过去，她被嬷嬷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收藏的那些字画古籍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踩在泥水里。
父亲最后判了流放宁古塔。启程那日，她和大嫂去送，只远远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戴着沉重的木枷，一步一步，蹒跚地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没过两个月，关外传来消息，父亲水土不服，病殁于途中。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家产抄没，宅邸充公。母亲带着她和大嫂，还有几个忠心不肯离去的旧仆，搬到了南城这处租来的小院。大嫂体弱，熬不过去年的寒冬，撒手去了，只留下一个才五岁的侄儿甄珩，如今养在母亲膝下。
姐姐甄嬛在宫里，起初也受了牵连，被冷落了一段日子。可姐姐到底是姐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又慢慢复了宠，如今稳坐熹贵妃之位，甚至能偶尔在皇帝面前说上几句话。这道接玉娆入宫的口谕，便是姐姐求来的恩典。
“玉娆……”
母亲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玉娆抬起眼，对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轻，落在昏黄的灯光里，有种易碎的美。“娘，我听着呢。”
“宫里……不比家里。”周氏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姐姐虽在那边，可她有她的难处。贵妃听着尊贵，可那是天底下最最高的地方，也是天底下最最吃人的地方。一句话说错，一步路走差，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周氏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攥着帕子的手背青筋凸起，“你打小被我们宠着，虽经了变故，可到底没真正见过人心能险恶到什么地步！那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巴等着揪错处！你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信里从来不说，可娘猜得到，那必定是……必定是……”
她说不下去，眼泪滚了下来，砸在洗得发白的棉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玉娆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娘，您别怕。”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姐姐既然能接我进去，必是有了安排。我会小心的，多看，多听，少说。姐姐教过我的。”
“你姐姐是教过你，可她教你的，都是她自己淌着血泪走出来的路！”周氏反手死死抓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玉娆微微蹙眉，“玉娆，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光耀门楣，娘只求你……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哪怕就在这破院子里，跟娘和珩儿一起，吃糠咽菜，娘也心甘情愿！”
“可我们还能在这破院子里住多久呢？”玉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周氏的心上，“家里的积蓄，典当首饰的钱，这几个月已经见底了。珩儿开春就要启蒙，束脩还没着落。娘，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氏哑然，抓着女儿的手无力地松了松。
是啊，没有退路了。
甄家倒了，丈夫死了，长子早夭，长媳病逝。除了宫里那个如今自身也如履薄冰的女儿，她们还有什么指望？玉娆今年已经十六，若不入宫，在这破落户里，又能说到什么好亲事？难道真要像巷子东头刘铁匠家的女儿那样，二十岁了还嫁不出去，最后被一个死了老婆的屠户用五两银子聘走？
“可是玉娆，那宫里……”
“娘，”玉娆打断母亲的话，目光转向窗棂。窗纸破洞处，能看到外面一片漆黑的夜，和纷纷扬扬、永无止境般的雪。“我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我知道那红墙黄瓦下面，埋着多少枯骨，淌着多少血泪。可我更知道，甄家不能就这么完了。爹的冤屈，哥哥的早逝，这个家散掉的魂……总得有人记得，总得有人，试着去找一条路。”
她转过脸，看着母亲泪痕斑驳的脸，笑容深了一些，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姐姐一个人，太累了。我去陪陪她，也好。”
周氏看着女儿。灯影下，女儿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丈夫，清秀，柔和，可那双眼底深处，却已经有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天真，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凝的清醒。这清醒让她心疼，也让她害怕。
她猛地想起什么，哆嗦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舒展，中间一点花蕊是天然的红沁。玉质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你拿着。”周氏将玉佩塞进玉娆手里。玉佩还带着母亲的体温，触手生温。“这是你外祖母留给**，甄家最艰难的时候，娘都没舍得当掉。你戴着，贴身戴着，千万别离身。”
玉娆握着那枚玉佩，莲花瓣的边缘摩挲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真实的触感。
“娘……”
“玉娆，你听娘说。”周氏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女儿不知不觉滑下脸颊的泪，自己的声音却哽咽得不成调，“宫里千难万难，你记住娘这句话——守住你的本心。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遇到什么，不管你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在你心里最底下、最底下那个地方，给娘留一块干净的地儿，留给那个在甄府后花园里，为了一朵花开就能笑上半天的甄玉娆。行吗？”
守住本心。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玉娆的心尖上。
她重重点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进肉里。“女儿记住了。永葆本心。”
屋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院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带着一种刻板的、不容置疑的韵律。
来了。
玉娆和周氏同时一震。周氏猛地抓住玉娆的胳膊，指尖掐得她生疼。玉娆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斗篷，又将那枚莲花玉佩仔细地塞进领口，贴肉藏着。
“娘，我去开门。”
“等等！”周氏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挣扎着下炕，踉跄着走到那个掉了漆的枣木箱子前，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件颜色稍新些的茜红色绣折枝梅花棉裙。“换上这个，好歹……好歹鲜亮些，不能太失了体面。”
玉娆看着母亲手里那件裙子，那是姐姐去年悄悄托人送出来的料子，母亲亲手缝制，一直没舍得让她穿。她沉默地接过，转到屏风后，换下了身上那件磨得发毛的旧袄裙。
茜红色的裙裾，在昏灯下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冷的门闩上，停顿了一瞬。
门外，雪落无声。
门内，母亲压抑的抽泣，侄儿在里间熟睡中含糊的呓语，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还有她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她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用力拉开了门。
“吱呀——”
凛冽的风裹着雪片，劈头盖脸地涌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院门外，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深蓝色缎面出风毛褂子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眼低垂，手里捧着一卷明**的绢帛。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提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漫天飞雪中摇曳不定，照亮了太监肩上、帽顶积着的薄雪。
那太监抬眼，目光像是两枚冰冷的钉子，落在玉娆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评估着成色。
“甄玉娆接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尖细平稳，穿透风雪，清晰地送进小院，也送进这条沉睡的穷巷。巷子里，似乎有几户人家的窗后，亮起了微弱的、窥探的光。
玉娆撩起裙摆，缓缓跪在冰冷刺骨、积着薄雪的石阶上。额头触地，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民女甄玉娆，恭聆圣谕。”
她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却依然清晰、平稳。
太监展开那卷明黄绢帛，开始诵读。文绉绉的词句，在风雪声中听起来有些模糊，但关键的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玉娆的耳中，扎进她的心里。
“……甄氏玉娆，秉性柔嘉，风姿雅悦……特准其入宫，承欢侍奉，以慰朕心……钦此。”
风雪似乎更急了。
玉娆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半晌没有动。雪花落在她的脖颈里，瞬间融化，顺着脊背滑下去，激起一片战栗。
“甄姑娘，谢恩吧。”太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催促，只是平静的陈述。
玉娆慢慢直起身，再次叩首。
“民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她抬起头，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带着皇家威严的明黄绢帛。绢帛冰凉，上面的刺绣纹路硌着掌心。
太监后退半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语气却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甄姑娘，收拾一下，天亮前，宫里的车轿会到巷口。贵妃娘娘吩咐了，轻车简从即可，不必张扬。”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玉娆身后简陋的屋舍，补充道，“宫里什么都有。”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两个提灯的小太监，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与风雪中。那两盏昏黄的风灯，像两只诡异的眼睛，渐行渐远，最终被茫茫白雪吞噬。
玉娆依旧跪在石阶上，手里捧着圣旨，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风雪扑打在她的脸上，很快，睫毛上就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视线有些模糊，但远处，京师城北的方向，那一片连绵的、巍峨的阴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盘踞着。
那是紫禁城。
那将是她余生的归宿。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冻得有些发麻。转过身，母亲周氏不知何时已来到门边，扶着门框，望着她，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玉娆对母亲，又露出了那个轻轻的、易碎的笑容。
然后，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墙角的柴垛，井沿的石磨，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兰草，还有紧邻院墙的那株老梅——在这凛冬深雪中，黝黑虬结的枝干上，竟然鼓出了几粒米粒大小、鲜红欲滴的苞蕾，在漫天素白中，红得惊心，红得刺目。
寒梅凌雪。
她收回目光，攥紧了手中的圣旨和胸口的玉佩，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昏黄之中。
身后，风雪卷过，很快抹平了石阶上跪拜的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天边，那一片宫城的阴影，在缓缓褪去的夜色和永不停止的落雪中，愈发清晰，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