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局------------------------------------------，满座鸦雀无声。。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挑起了兴趣的审视，像猎鹰在判断草地上那只突然停下的兔子是不是在装死。“不是中毒？”萧兰时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说不是中毒？”，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她。王昭仪在看她，德妃在看她，几十位新入宫的娘子在看她，连跪在地上发抖的宫女们也在偷偷抬眼看她。她这一句话，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整个芙蓉榭的中央。。但眼下这个局面，如果茶盏和碎片被当成毒物处理，所有在场的人都可能被牵连——储秀阁新入宫的娘子们首当其冲。而一旦被卷入这种事，不管最后查不查得**相，都会留下一个洗不掉的污名。她的父亲还在狱中，她不能带着污名在宫中活下去。。不仅是李娘子的，也是她自己的。“娘娘请看，”林初岫走到摔碎的茶盏旁，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李娘子的嘴唇发紫，伴有颤抖，看似中毒之状。但她面色并未发青，眼白亦无血丝，额头渗汗而非冷汗。真正的中毒者，汗出如油，唇色乌青，而不是她这般微紫。”她微微一顿，目光扫向李娘子还在发抖的手，“更关键的是，她喝了茶之后不是立刻倒地，而是先发了几个呼吸的抖，然后才摔了杯子。这说明不是剧毒。宫中毒物，能用之物无非那几样，其中发作最快的‘乌头’，是断不会给人发抖的时间的。”，抬头看向贤妃。，幅度极小，但林初岫注意到了。。“你说的毒理倒是有几分道理，”贤妃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但证据呢？光凭嘴说，可定不了案。”。她转向跪在一旁的一位宫女——那宫女正是方才“不小心”碰过花架的胖墩墩宫女，此刻正低着头缩在人群最外侧，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这位姐姐，劳烦你站起来。”，没有动。，两名执事太监立刻上前，将那宫女架了起来。宫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没人说你知道了什么，”林初岫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只是想请你把右手伸出来。”
宫女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
萧兰时没了耐心，使了个眼色，执事太监一把攥住宫女的手腕，将她的右手掰了出来。
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宫女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喊冤——
“不是你整只手，”林初岫淡淡道，“是小指。把小指的指甲翻过来。”
执事太监照做。宫女的小指指甲内侧，残留着一层极浅极细的淡青色粉末。颜色很淡，淡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宫女低头看见自己指甲里那抹青色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贤妃的声音冷了下来。
“回娘娘，”林初岫道，“臣妾若没猜错，这不是毒，而是一味药——叫‘青藤散’。青藤散是西南苗地的一种草药，入水无色，味微苦，服后会让人短暂出现发抖、嘴唇发紫的症状，看上去与中毒极其相似，但毒性与寻常的巴豆无异，只会让人难受一阵，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至于它真正的用处——是在宫中的老嬷嬷那里可以打听得到的。从前有宫女犯错想逃避责罚，便用这药假装中毒，博取同情。此物在西南常见，但在京中极为罕见，寻常药铺买不到。能拿到这东西的人，想必家中在西南有商路往来。”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王昭仪的方向。
王昭仪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她的脸上依然是恰如其分的惊魂未定与关切，甚至还微微蹙着眉头，像一个合格的旁观者该有的样子。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正掐着手帕的一角，掐得极紧，帕子被拧出了三道细细的褶。
林初岫没有盯着她看。她的目光在王昭仪身上停留的时间，和扫过旁人时一样短暂。但她的脑子里已经记下了那道褶子的形状。
“青藤散，”贤妃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点意思。接着说。”
“是。”林初岫继续道，“青藤散入水后，茶水会微微变浊。请娘娘看李娘子碎盏中残留的茶汤——茶面虽散，但仔细看，有一层极薄的油光。这是青藤散遇水后的特征。而真正掺了乌头或砒霜的茶水，沉淀后会泛起黑渣。”
贤妃令一名老太监近前查看。老太监弯腰看了一会儿，起身躬身道：“回娘娘，确有油光。茶盏底部无黑渣。”
萧兰时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瘫在地上的宫女。
“谁指使你的？”
宫女浑身如筛糠一般，嘴唇翕动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王昭仪的座位。但王昭仪端坐如松，目不斜视，仿佛地上跪着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不敢说是吧？”萧兰时笑了，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来人，把她带到掖庭去。本宫有的是时间等你开口。”
宫女被拖走后，贤妃转向林初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里有掂量，有一点不太情愿的欣赏，还有一种“这人比我想的麻烦”的了然。
“你叫林什么？”
“林初岫。”
“入宫多少日子了？”
“回娘娘，今天是第十四天。”
“十四天。”萧兰时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笑了一声，“林初岫，你这十四天倒是没白待。”
她转身扫视众人，朗声道：“今日的事，本宫会命人彻查。至于这位林娘子——”她的目光在林初岫身上停了一息，“今日能明辨是非，不被表象所惑，该赏。”
宫宴上的受害者李娘子此时已缓了过来，由两个宫女搀扶着坐起，面色仍有些苍白。她看向林初岫的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林初岫回以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这个李娘子她今日才第一次见，往后能否结交，还要慢慢看。
宴席散去。
走出芙蓉榭时，王昭仪恰好从林初岫身旁经过。她的宫女举着伞替她遮阳，桃红的衣袂在春末的暖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桃花。
她在林初岫面前停了半步，侧过头看她，笑得极甜。
“林家妹妹今日好威风，”她说，“在宫里，可要多小心些。聪明人最容易出意外。”
林初岫向她行了个礼，声音平淡如水：“谢昭仪姐姐提点。臣妾记下了。”
王昭仪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不疾不徐，仪态万方，裙摆从容。但在她转身的瞬间，那片裙摆扫过了一旁的***枝，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林初岫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残花，没有说话，将那幅画面记在心里。
回到储秀阁已是黄昏。枇杷树影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屋子里落了一地碎金。林初岫关上房门，在案头的小纸上添了三笔——
“青藤散来源：西南。”
“宫中所用药材由太医院统一采买，民间药铺不售。查太医院近三月采购记录。”
“宫女死前目光方向：东六宫。”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写王昭仪的名字，只写了方位。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不落口实，不留把柄。任何信息都要经过至少两次验证，才能成为事实。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远处传来宫门下钥的鼓声。林初岫将纸片收入枕下暗袋，起身走到窗前。枇杷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院墙外的宫道上有巡夜太监提着灯笼走过，灯光掠过墙壁，明灭不定。
她脑中开始复原今日赏花宴的全过程。
王昭仪为什么要在赏花宴上动手？被误认为中毒的李娘子只是储秀阁一个新入宫的娘子，无势无力，绊倒她对王昭仪有什么好处？
不。王昭仪的目标根本不是李娘子。
如果没有人看穿青藤散，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一起中毒案。消息传出，皇帝会觉得新入宫的这群女子争风吃醋到****的地步。那时候，储秀阁所有人都洗不干净。
而王昭仪要的，就是“储秀阁的新人里有人不干净”这个印象。她要让皇帝从一开始就对这批新人心存戒惕。这批新人里包括林初岫，也包括其他十几位娘子。只要皇帝不想见，这批人就谁也翻不了身。
而且，她没必要知道哪个特定的人会因此遭殃，推倒一片就好。别人跌倒了，她的路就宽了。
用“闹剧”掩盖“困局”，用“意外”书写“结局”。这比她见过的任何粮草账目都要高明。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了脑中的推演。她想得越多，身体的疲惫感就越汹涌。她合衣躺下，双手交叠腹前，闭上眼睛。
父亲，女儿今日破了第一个局。可这宫中，不知还有多少个局在等着我。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更深人静，才终于睡着。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崔女官便来到了储秀阁。
她站在林初岫房门口，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一道口谕：“林娘子接旨——皇帝陛下今晚召见，在御书房。”
说完，她没有多做停留，甚至没有等林初岫谢恩，便转身走了。脚步干脆，裙摆纹丝不动。
林初岫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起身。她的膝盖有些发麻，不是跪的，是绷得太紧。
御书房。
皇帝不召她到寝殿，而是御书房。这个地点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她在入宫前听过无数关于新帝宁书砚的传言，有人说他是不上朝的懒君，有人说是被权臣架空的傀儡，可父亲在被捕前对她说过一句话——
“**心思深沉，非常人所能测。”
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女人入宫第十四天就单独召见。
林初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晨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一道门。门后面是她想要的翻案之路，还是万丈深渊，她不知道。但父亲还在狱中，她必须推开它。
她在晨光中立了良久，然后转身打开妆*，取出那一套最好的衣裳。手指不经意掠过妆*底层，触及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块——那是父亲在狱中写给她的信。
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十二个字，她怕读太多会心软。心一软，骨头就硬不起来。骨头不硬，今晚这道门她推不开。
当晚，她坐上了开往御书房的宫车，车轮碾过青石宫道，发出与入宫那日一模一样的辘辘声。但这一次她没有再从车帘缝隙向外看。她的视线一直平视前方，双手交叠膝上。
今夜，她要和皇帝谈一笔交易。用她的本事，换她想要的清白。
车帘外的暮色渐渐收拢，远处御书房的灯光已隐约可见。那灯光极淡极稳，像天边一颗独悬的星。
她闭上眼睛，将胸中的气息缓缓吐尽。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已静如深潭，映着远方那一点灯光，却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