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馆前对峙------------------------------------------。，将沈府后院照得半明半暗，像是蒙了一层血色的纱。五六个人影站在院中，蓑衣斗笠，腰间挂着铁尺，为首的官吏生着一张方脸，胡须浓密，眼神如刀。，正好与那官吏打了个照面。“这是江宁府的王捕头。”沈老爷从一旁迎上来，面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辞儿，你先退下，这里为父来处理。”，四十出头，面容儒雅，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带——到底是来奔丧的，总得有个样子。可他眼神闪烁，目光游移，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父亲。”她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敢问官府为何要来开棺验尸？母亲病逝，府中上下皆知，何来‘畏罪自尽’一说？”，嘴唇翕动，半晌没说出话来。，声音粗犷，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威压：“你是沈家三小姐？正是。有人递了状子，告***沈氏侵吞府中财物，事败后畏罪自尽。”王捕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雨水打湿了边角，墨迹有些晕开，但上面的字仍能看清，“江宁府已经批了，本捕头奉命前来查验。三小姐若有不忿，可随本捕头回府衙说个明白。”？？，指甲刺入掌心，疼得清醒。，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她亲眼见过，箱底只有两副银镯子，加起来不到二两重。这样的人，会侵吞府中财物？
荒唐。
可笑。
可这话她不能当着官差的面说。说了就是与公门对抗，不仅于事无补，还会落人口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缓缓开口：“王捕头，府中财物皆有账册，母亲病逝前一直卧床，如何能侵吞财物？再说‘畏罪自尽’四字，关系母亲身**名，还请捕头明察。”
话是对王捕头说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沈文渊身上。
沈文渊避开她的眼神，转头看向别处。
王捕头却嗤了一声：“三小姐，有人递了状子，府衙就得查。你若觉得冤枉，等开棺验尸之后，自然真相大白。”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像是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沈清辞心口。
母亲刚走，****，就要被人翻出来示众。这是多大的羞辱？
“不能开棺。”
沈清辞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王捕头眉头一皱：“三小姐，你这是要阻挠官府办差？”
“不敢。”沈清辞垂眸，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丧母的十六岁少女，“只是母亲病逝，府中上下皆可作证。捕头若不信，大可传府中下人问话，或者查阅母亲的药方、脉案。开棺一事，于礼不合，于法也未必非如此不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王捕头，目光清冽如水：
“况且，江宁府尚未审明案情，就要开棺验尸，这不合《大梁刑统》的程序。按照律法，开棺须得有确凿证据，证明死者系非正常死亡。捕头可曾拿到这样的证据？”
王捕头一愣。
他没料到一个小小庶女，竟对刑律如此熟悉。
沈文渊也是一愣，看向女儿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院中的雨声淅淅沥沥，气氛凝滞了片刻。
王捕头干咳一声，收了方才的轻慢之色：“三小姐倒是懂律法。不过，本捕头也是奉命行事——”
“捕头奉命行事，合情合理。”沈清辞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子，双手奉上，“只是母亲灵柩已敛，再开棺不仅惊扰亡灵，也有损沈家体面。这点心意，请捕头喝茶。容我与父亲商议一晚，明日一早定给捕头一个交代。”
王捕头看着那几块银子，眼睛微微眯起。
片刻后，他伸手接过，掂了掂，塞进袖中。
“三小姐通情达理。”他抱了抱拳，“那本捕头就等一晚。明日辰时，再来叨扰。”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差役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夜中。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声响。
沈清辞转身看向沈文渊，目光平静，却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父亲。”
“嗯。”
“是谁递的状子？”
沈文渊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沈清辞却已经猜到了答案。
在这沈府中，能递状子、能动用官府力量的，只有一个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灵堂。
灵堂里点着长明灯，火光摇曳，将母亲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牌位上写着“沈门柳氏之灵位”几个字，柳氏——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是嫁进了沈家，便成了沈门柳氏。
“父亲。”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母亲生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沈文渊面色大变，厉声道：“你胡说什么！***病逝，府中上下皆知，哪来得罪人之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明日之事为父自有主张。”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雨更大了。
碧桃撑着一把油纸伞跑过来，替她遮住雨水：“三小姐，您快回屋吧，再淋下去要生病的。”
沈清辞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灵堂里母亲的牌位上，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父亲闪烁的眼神、王捕头出示的状子、赵氏那不咸不淡的“节哀”。
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不是……”
不是庶出？
那是什么？
嫡出？
不可能。沈家的嫡女只有沈明珠一个，这是阖府皆知的事。
除非……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又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碧桃。”
“奴婢在。”
“母亲生前，可曾与嫡母有过争执？”
碧桃脸色一白，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三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夫人……柳姨娘她素来安分，从不敢与**争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去年冬天，奴婢偶然听见**房里的丫鬟翠屏说，说……”碧桃吞了吞口水，“说柳姨娘手里有**的把柄，**一直想除了她。”
沈清辞心头一震。
“什么把柄？”
“奴婢不知道。翠屏也没说清楚，只是有一回喝醉了酒，嘟囔了几句，说什么‘那东西要是见光，**就得完’。后来翠屏就被调走了，听说发卖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发卖。
赵氏的手段，向来干净利落。
沈清辞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轰鸣。
她的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母亲的死，不是病逝。
官府突然来开棺，也不是巧合。
有人要毁掉母亲的遗体，有人要抹去某些证据。
而这个人，就在这沈府之中，就在她身边。
“碧桃。”
“奴婢在。”
“替我做一件事。”
“三小姐请吩咐。”
沈清辞睁开眼睛，眸中映着灵堂里的长明灯火，幽幽地燃着。
“今晚，替我守好母亲的灵堂。不许任何人靠近。”
碧桃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沈清辞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雨幕中，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竹子。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只黄铜小匣。
**里的信纸已经被她的汗水浸得有些潮了。她将信纸铺在桌上，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沈家虎狼，害我性命。辞儿实非庶出，乃是……”
乃是什么？
那残缺的半页纸上，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沈清辞将信纸举高，让烛光从背面透过来。
印记渐渐清晰——那是一方小小的印章，朱砂印泥已经褪色，但形状还能辨认。
是一朵梅花。
与**上刻的那枝梅花一模一样。
她见过这个印记。
在母亲的旧物里，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母亲一遍遍**的那块玉佩上。
那块玉佩……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母亲的首饰盒、旧衣箱、妆***，她翻了个遍。
没有。
那块玉佩，不见了。
她明明记得母亲生前一直贴身藏着，从不离身。可现在，母亲的遗物里，没有那块玉佩。
沈清辞跌坐在椅中，心脏砰砰直跳。
玉佩不见了。
是母亲自己藏起来了？
还是被人拿走了？
她想到了赵氏。
想到了王捕头手里的状子。
想到了开棺验尸。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掩盖什么。而母亲的死、那块玉佩、那句没说完的话，全都指向同一个秘密。
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窗外，雨声渐歇。
更鼓远远传来，已经是三更天了。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筋疲力尽，却毫无睡意。
烛火跳了跳，燃到了尽头，噗地熄灭了。
黑暗中，她听见远处的灵堂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沈清辞霍然起身，推开门，冲进雨后的夜色里。
灵堂里，长明灯还亮着。
碧桃靠着门框打瞌睡，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清辞走进灵堂，目光扫过母亲的棺木、牌位、供桌。
一切如常。
她正要松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供桌下方——地上落着一片衣角。
深褐色的粗布衣角，不属于沈府任何主人的衣裳。
有人来过。
沈清辞蹲下身，捡起那片衣角。
布料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粗使仆人的手艺。
她将衣角翻过来，内里缝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歪斜，像是在极度紧张中写下的：
“小心嫡母。”
沈清辞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是谁？
是谁在暗中提醒她？
是敌是友？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的棺木。
棺木盖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地燃着，照得沈清辞的脸半明半暗。
她将纸条攥紧，塞进袖中。
不管是谁，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这沈府里，还有人在看着。
有人知道真相，却不敢露面。
而她，必须把这个人找出来。
天，快要亮了。
明日辰时，王捕头会再来。
她必须在辰时之前，找到阻止开棺的办法。
沈清辞转身离开灵堂，脚步比来时更稳，更沉。
夜色中，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不肯屈服的墨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