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收音机里的未来------------------------------------------，终于在这一年轰轰烈烈地吹到了这个闭塞的内陆小城。，棉纺厂大院外的水泥马路变成了新潮的大舞台。街上的年轻人们脱下了蓝灰色的工装，开始流行穿掐腰的喇叭裤、戴着连商标都不舍得撕的蛤蟆镜。他们三五成群，手里无一例外地提着一台巨大的燕舞牌双卡录音机，招摇地穿市过街，磁带磁磁磁地转动着，轰轰烈烈地放着邓丽君的软语温言，或是费翔那把能把冬天点燃的火。，谢幻无疑是个对新鲜事物极为敏锐的人。没过多久，他的手上就多了一台稀罕物件——那是他托了跑长途运输的表哥，兜兜转转从南方倒腾过来的一台二手“索尼”随身听。机身有些磨损，但擦拭得干干净净，对大院里的年轻人来说，这无异于一件未来的高科技产物。，那天晚上，厂区因为负荷过重突然毫无预兆地停电了。，却也热闹了起来。两家人索性把竹床和木椅搬到了院子里乘凉，大人们赤着膀子、摇着大蒲扇，就着天光聊着今年厂里分房子的指标，以及哪个车间又超额完成了生产任务。，谢幻悄悄扯了扯叶青羽的衣角。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心领神会地放轻脚步，顺着大院后方那条隐秘的小路，一路偷偷溜到了厂区后面的小山坡上。。草丛里闪烁着点点明灭的萤火虫，像是落入凡间的碎星。夜风从远处的江面吹过来，终于带走了一丝白日的燥热，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清香。“青羽，你坐这。”谢幻拨了拨地上的茅草，拉着叶青羽并肩坐下。“神秘兮兮的，到底要干嘛？一会儿我妈找不到我，又该挨骂了。”叶青羽嘴上嘀咕着，眼睛却好奇地盯着他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个黑**。“别说话，听。”谢幻嘿嘿一笑，摘下头上那个大大的海绵耳机，轻手轻脚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稳稳地罩在了叶青羽的耳朵上。随后，他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咔哒”一声微响。，耳机里传来一阵有些粗糙、夹杂着磁带特有沙沙杂音的电流声。但仅仅过了两秒，一阵节奏感极强、近乎疯狂的电吉他SOLO和重低音鼓点，瞬间如暴风雨般在叶青羽的耳膜里炸裂开来。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旋律，带着一丝近乎野蛮的自由、叛逆与狂野，和学校广播站里每天早晨放的、一板一眼的进行曲截然不同。这音乐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子劈开了她循规蹈矩的17岁世界。“这是什么？”叶青羽惊讶地睁大眼睛，双手本能地捂住耳机，心跳竟随着那激烈的鼓点开始疯狂加速。“这是摇滚，从海那边传过来的，现在南方的小伙子都听这个。”谢幻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望着头顶满天的繁星。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被新时代唤醒的野心与渴望，“青羽，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我听我爸说，南方现在到处都是机会，**那边的楼建得比山还高，到了晚上，整座城市都是亮的，街上跑的都是不用踩的外国小汽车。”，看着他充满憧憬的侧脸。不知是不是摇滚乐的余音未落，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无措。
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从小到大都在这片红砖墙里长大。在她的规划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按部就班地考上本地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像母亲一样留在大院的小学里当一名老师。拿一份安稳的工资，在熟悉的街坊邻里的注视下，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她害怕改变，更害怕那个谢幻口中大到无边无际、充满变数的外界。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有不好的地方吧……这里，难道不好吗？”叶青羽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挽留与试探。
谢幻转过头看向她。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她秀气**的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的眼神在这一刻软了下来，褪去了刚才的狂热，变得格外温柔。
谢幻伸出手，像是小时候无数次恶作剧那样，轻轻捏了捏叶青羽垂在胸前的一根麻花辫，声音低沉而磁性：“这里好，因为有你在，这儿才最好。但是青羽，我不想一辈子待在纺织厂里看得到头。我想去看看，我想去闯一闯。”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少年所有的真诚与勇气，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有了一片天，我接你出去，好不好？”
耳机里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首抒情的慢歌，电吉他的尾音拉得极长。
叶青羽的心脏狠狠地漏跳了一拍。在那个牵个手都会脸红半天的含蓄年代，“我接你出去”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亚于一句重如千钧的终身承诺。她的脸颊瞬间滚烫起来，幸好有夜色做掩护，才没让他看出破绽。
她慌乱地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绞着自己的衬衫手指，过了很久，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细蚊般的声音嘟囔着：“外面的世界那么远……那你，总得先考上北京或者上海的大学才行，不然我爸妈才不会放我跟你走。”
听到这句话，谢幻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的奖赏。他朗声笑了起来，整个人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少年的笑声清脆而干净，穿透了闷热的夏夜，在寂静的小山坡上，伴着萤火虫的光晕，传得很远很远。
“放心吧！为了你这句话，明年高考，我也得拼了这条命！”谢幻看着夜空，大声宣誓着。
夜风吹拂，草浪起伏。那一晚，随身听的磁带转了一圈又一圈，两个年轻的心跳声，在时代的浪潮前夕，悄然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