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搬家这件事------------------------------------------，四爷卷疯了 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府里一切照旧——福晋每天理事，后院的女人们按日子来请安，厨房每天按时辰开火，书房里的公文每天准时送到他案头。日子像钟摆一样，一天一天按部就班地晃过去。什么都没变。。。那天他从户部回来，天已经黑透，二门的灯笼底下苏培盛缩着脖子等了不知道多久，见他下轿，紧走两步跟上来，一边接过他脱下的披风一边说：“爷，今儿府里出了件事。”。苏培盛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个节奏——不吭声就是让你继续。“年侧福晋搬了院子。”。很轻，轻到苏培盛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看见主子的靴尖在青石板地面上偏了半寸，然后继续往前走。“搬哪儿了？嫡福晋院。”苏培盛跟在他身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年侧福晋把全部家当都搬过去了——衣裳、首饰、被褥、红泥小火炉，连画眉鸟都提过去了。颂芝说年侧福晋自己说院子**不好，住着克自己，去福晋那儿借住些日子，跟着学学规矩。”。。年世兰什么时候学过规矩。入府这么多年，她连请安都比别人慢半拍——不是不懂，是不屑。行礼的时候膝盖弯得敷衍潦草，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但你拿我没办法”。现在她说要学规矩。，抬脚往嫡福晋院的方向走。苏培盛提着灯笼在后面跟着，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面上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带着桂花快要开败之前的最后一缕甜香。，他听见了年世兰的声音。
“福晋姐姐，你这儿桂花糕是真的绝了。比我那边小厨房做的好吃一百倍。”
她的声音轻快明亮，像一把新磨的剪子，干脆利落地剪开夜晚的静。四爷在月洞门外面站住了。
竹帘半卷，里面亮着灯。宜修坐在石桌那边，手里端着茶盏，坐姿端端正正，脸上挂着嫡福晋该有的端庄笑容。但四爷认识宜修太多年了——她这个笑嘴角的弧度是对的，眼睛里的东西却是一层一层往下沉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冰底下的水是冷是暖只有她自己知道。
年世兰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一边嚼一边说，自在得像是这院子原本就归她住。桌上放着一碟瓜子、两杯茶、一盏银耳羹。银耳羹冒着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来，散在两个人中间。
四爷没有进去。
苏培盛在他身后小声问：“爷，要不要通报？”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卷的竹帘。年世兰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是从前那种娇滴滴的笑，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松散自在的笑。像是卸了鞍的马，放了辔头的车。
回到书房，他翻了半本折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折子是松潘驻军的粮草调配，署名年羹尧。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横竖撇捺像是骑着马趴在马背上写的。他盯着“年羹尧”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折子上的内容——粮草数目核对无误，屯垦计划写得详详细细，末尾还附了一段关于洋芋种植的试验汇报。年羹尧在松潘种洋芋，他的嫡福晋被年世兰一颗药丸吃成了广东人，年世兰自己搬去了宜修院里。
这兄妹俩，一个在边疆折腾，一个在后宅折腾，都不是省油的灯。
四爷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他想起从前的年世兰。
骄横的，跋扈的，仗着他的宠爱在后院谁都不放在眼里。她见了他永远是迎上来的，眼睛里有光，嘴上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他在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往他桌边一坐，絮絮叨叨说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跟谁拌了嘴。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像是怕他中途打断——他确实经常打断，说“行了行了，出去出去”。但他心里其实不烦。她的叽叽喳喳是这府里唯一不太安静的东西，也是唯一让他觉得这座王府还有活气的东西。
那时候的她，整个人是扑上来的。像一团火，不管他愿不愿意，先把他烤热了再说。
可现在她不烤他了。
她搬去了宜修院里。没有跟他说一声，没有问过他同不同意。直接就搬了，走得干净利落，像是从一个住了很久的客栈里退房。连招呼都没打。
四爷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又松开。
第二天，他特意从嫡福晋院门口经过。
隔着竹帘，听见年世兰在里头跟宜修说话。她好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说***要五花三层带皮的，糖色要重一点，八角别放太多。语气认真得像户部堂官在讨论漕运章程。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竹帘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灯光，也漏出她的半截袖子——藕荷色的家常褙子，袖口上沾了一点桂花糕的碎屑。她没发现他。
苏培盛在身后小声问：“爷，进去吗？”
“不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对苏培盛说：“晚上让厨房多备一道桂花糕。”
苏培盛愣了一下：“爷想吃桂花糕？”
“不是。”他说了两个字，顿了一下，“年侧福晋爱吃。”
苏培盛嘴角微微一抽，应了一声，没敢再问。
从那以后，四爷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每天回府，不管从哪个门进来，最后都会绕到嫡福晋院门口转一转。不是刻意的，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刻意的。只是顺路。户部回来顺路，兵部回来顺路，畅春园回来也顺路。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说得通，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有时候听见年世兰在里头笑，有时候听见她在骂谁——大概是跟颂芝拌嘴。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看见竹帘后面有模糊的人影在动。有一回他听见她在跟宜修说育婴堂的事，说理亲王妃那边缺几匹料子，问宜修能不能从府里库房拨一些。语气认真、条理清楚，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会在后院争风吃醋的年世兰。
他听了半刻钟，转身走了。苏培盛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敢说。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天在月洞门撞见她。
她从里头出来，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角有几缕碎发散下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看见他，她愣了一瞬，然后行了个礼。
“爷来了？吃了没？”
就这一句。
没有迎上来，没有眼睛放光，没有絮絮叨叨。行完礼就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他说“没什么事你就退下吧”。她手里还捏着那把瓜子，瓜子壳在她指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四爷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老了，不是变丑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烧着的——有期盼，有渴望，有藏不住的热。现在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平静的，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他说了句“没事”。
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进去了，连头都没回。竹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送过来，然后很快就散了。
四爷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落下来的竹帘，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不是生气，不是恼怒，而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像是手里握着的东西忽然不见了，低头一看，手心是空的。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只知道它不在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苏培盛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爷，该回书房了，还有好几份折子没批。”
他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问苏培盛：“你说，一个人突然变了个样子，是什么意思？”
苏培盛斟酌着回答：“爷指的是……”
“年世兰。”
苏培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个问题怎么答都可能是坑。说年侧福晋变好了，那是说以前不好。说年侧福晋变奇怪了，那是背后议论主子。他小心翼翼地选了条中间的路：“奴才觉得，年侧福晋可能是累了。”
“累了？”
“在府里这么多年，争来争去，可能真的累了。人累了就想歇歇，想清静清静。”
累了。四爷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不是累了。如果是累了，她会像从前那样闹一场脾气然后消停几天，过一阵子又卷土重来。年世兰不是那种累了就歇的人。她是那种累了也要站着、输了也要咬人的性子。她的精气神是烧不完的，哪怕烧成了灰，那灰也是烫的。
现在这个年世兰不烫了。不是温的，是凉的。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她搬去宜修院里的时候，他让人给她送了碗***。没让苏培盛说是他的意思，就说厨房做多了。她收了，吃完让人带话说“肉很好吃，谢谢爷”。就这一句。
四爷把手里的笔搁下。
以前赏她东西，她恨不得亲自跑过来谢恩，顺便赖在书房不走，叽叽喳喳能说半宿。去年中秋他赏了她一对玉镯子，她高兴得当场就戴上了，举着手腕对着光看了半天，问他好不好看。他说还行，她就不乐意了，非逼着他说好看才肯走。那对镯子她戴了大半年，从不离手。
现在她就一句“谢谢爷”。还是托人传的。
四爷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秋天的夜，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远处嫡福晋院的灯光还亮着，隔着好几道墙，只能看见一点暖黄的模糊光晕。
苏培盛端着茶进来，看见主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没敢出声，把茶放下就退出去了。
四爷在想一件事。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他从前觉得年世兰闹腾。她的争宠、她的吃醋、她跟后院所有女人较劲的劲儿，都让他觉得烦。他那时候想的是：她就不能消停点吗。
现在她消停了。搬去宜修院里，每天吃吃喝喝嗑瓜子逗鸟，安分守己，客客气气。她把他从前想要的那种消停，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面前。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好。
他翻开下一本折子，翻到一半又合上了。松潘、户部、漕运、内务府——这些事堆在他脑子里，平时他是能分得清楚的，哪件急哪件缓，哪件要亲自过问哪件可以放一放。但今天这些事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糊成一团。
因为有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她从前追着他跑的时候，他嫌她闹腾。现在她不追了，他反而不习惯了。不是不习惯，是空。她以前放在他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些笑、那些话、那些绣得跟**似的荷包——一下子全收回去了。收得干干净净，连个线头都没留。
那个荷包他还记得。绣的是鸳鸯，但针脚歪歪扭扭的，鸳鸯的脖子绣得比身子还粗，看起来像两只肥**。她兴冲冲地拿给他，他看了一眼就随手放进了抽屉里。后来再也没拿出来过。现在那个荷包还在抽屉里——他忽然想去翻一翻，看看还在不在。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年世兰给他煮过银耳羹。不是厨房做的那种规规矩矩的银耳羹，是她自己盯着火候煮的，甜得齁人，银耳炖得太烂，红枣放得太多。她端着碗站在他书桌旁边，非要看他喝。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太甜。她说甜才好，甜才养人。他最后还是没喝完。她端走的时候，碗里的银耳羹已经凉了。
四爷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了。
夜风被挡在外面，书房里安静下来。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松潘的折子，提起笔，批了两个字：知道了。然后把笔搁下。
这些事，从前他从来没想过。年世兰在他跟前晃了那么多年，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吵闹，习惯了她的热气腾腾。他以为那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是他的侧福晋，她的笑、她的话、她的荷包、她的银耳羹，都是他的。理所当然的东西，你不会去想它会不会丢。
可现在她收回去了。他才发现那些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进来。
四爷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他终于开口：“明天去一趟嫡福晋院。跟年侧福晋说，福晋的嗓子要是还不舒服，让她把剩下的那个药丸也拿出来。既然效果好，不如一起吃了。”
苏培盛嘴角微微一抽：“嗻。”
四爷知道那药丸就一颗。年世兰自己说的。他让苏培盛去传这个话，不是在催药——是在敲打她。他想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在看着。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看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了。但他会看明白的。他有耐心，也有时间。她是他的侧福晋，住在哪个院子里都是他的侧福晋。她以为搬个院子就能躲开他——他倒是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苏培盛退出去之后，四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那摞没批完的折子上。松潘的粮草、漕运的账目、户部的亏空——这些事明天还要继续。但现在他脑子里装的不是这些。
是年世兰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