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三代人：铁血守山河

黄土坡上的根生------------------------------------------ 黄土坡上的根生，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他才瞧见前头有个村子。。他的村在后头，这会儿已经隔着二十多里地了。他停下脚，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嗓子眼干得冒烟，出门时带的那壶水，早就见底了。，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嵌在半山腰。村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冲那几个老头点点头。，瞅见他肩上的锄头，又瞅见他那一身打扮——黑布褂子，补丁裤子，脚上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老哥，打哪儿来？”一个光头老头问。“后头，刘家坳。”根生说。“这是去哪儿？”，说：“上前线。”，互相看了看。光头老头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老哥，你这话说的——上前线？你今年高寿？五十五。”根生说。“五十五？”光头老头笑得更厉害了，“我今年五十七，我都不敢说上前线。你这扛把锄头，去前线干啥？给***挖坑？”。，往肩上一扛，说：“挖坑也行。埋人。”
光头老头不笑了。他重新打量了根生一遍，这回打量得仔细些。他看见根生那双眼睛——眯缝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里头有股子说不清的劲儿。
“老哥，你是认真的？”
根生没答话，往村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问：“村里有水吗？”
“有，前头井里，自己打。”
根生去打水。井在村子中央，一口老井，井沿上的石头磨得溜光。他摇着辘轳打上一桶水，趴在桶边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喝完了，他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打湿了褂子前襟。
凉快多了。他把水珠甩掉，又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他得找个地方**。
他站起来，往村口走。那几个老头还在榆树底下坐着。光头老头见他过来，招招手：“老哥，晚上没地儿去吧？跟我走，家里有间空窑。”
根生看着他，没动。
“咋？怕我害你？”光头老头站起来，“我姓孙，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我孙三。走吧，天黑了山里凉，你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根生想了想，跟着他走了。
孙三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院子里堆着些农具和柴火。他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见男人带回个生人，愣了愣。
“支前的。”孙三说，“今晚住咱家。”
他媳妇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喂鸡。
孙三把根生领进东边那间窑。里头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孙三点上油灯，说：“老哥凑合一宿，炕是凉的，我给你抱床褥子来。”
根生把锄头靠在墙角，在炕沿上坐下。他摸摸怀里，那两封信还在。
孙三抱来褥子，又端来一碗糊糊和半个窝头：“吃点，别嫌弃。”
根生接过碗，三两口把糊糊喝完了。窝头他没舍得吃，揣进怀里。
孙三在门口蹲下，掏出烟袋，点上。他抽了一口，问：“老哥，你家几口人？”
根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在前线，孙子在南京。”
“你老伴呢？”
“走了三年了。”
孙三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油灯下飘散开，呛得人眼睛发酸。他说：“我儿子也走了，去年让抓了壮丁，到现在没个信儿。我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了，就剩我跟老婆子两个。”
根生没说话。
孙三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冲外头黑漆漆的天骂了一句：“这世道，啥时候是个头！”
骂完了，他回头冲根生笑笑：“老哥别见怪，我这人嘴上没把门的。”
根生说：“骂得好。”
孙三愣了愣，又笑了。这回笑得跟刚才不一样，有点苦。
“睡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
孙三走了。根生吹了灯，躺在炕上。炕是凉的，褥子有点薄，硌得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在地里刨食，那时候还留着辫子。洋人打进来那年，他才十来岁，村里人都往山里躲，**背着病恹恹的娘，他牵着弟弟的手，跑了整整一夜。
想起老伴过门那天，她穿着红袄，脸抹得通红，坐在炕沿上不敢抬头。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想，这姑娘真俊。
想起铁山五岁那年，瘦得跟麻秆似的，他咬咬牙，把孩子送去了少林寺。送走那天，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他狠心掰开孩子的手，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想起老伴咽气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根生啊，孩子们，你多操心。”他说：“你放心。”老伴笑了笑，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想起国庆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我爹啥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孩子又问：“那我娘呢？”他不知道咋回答。孩子娘生他那天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他咬着牙说，保孩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土坯。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块剥落的地方，白惨惨的。
他忽然想，要是当年没把铁山送走，如今会是啥样？兴许孩子还在身边，兴许早就在地里刨食，娶了媳妇生了娃，过安稳日子。可那样的话，如今***打来了，谁来扛枪？
他想起铁山信上那句话：爹，我要上前线了。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低声说：“你小子，可得给老子活着回来。”
说完他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根生天不亮就醒了。
孙三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出来，问：“老哥这就走？”
“嗯。”
“吃了再走？”
“不用。”根生从怀里掏出昨晚那个窝头，“有这个。”
孙三放下斧子，走过来。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根生手里塞：“老哥，拿着，路上用。”
根生推开他的手：“不用。”
“拿着！”孙三硬塞给他，“我这把老骨头出不了门，你替我去前线，替我儿子去，这点钱算啥？”
根生攥着那几张票子，攥了好一会儿。他没说话，揣进怀里。
他扛起锄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三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皱纹比根生还深。
根生说：“你叫啥来着？孙三？”
“对，孙三。”
根生点点头，走了。
出了村，上了山道。晨雾还没散，山道上朦朦胧胧的，看不远。根生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雾里隐隐约约有人影。走近了，看见是一队人，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背着包袱，牵着牲口，往他来的方向走。
是逃难的。
根生让到路边，让他们过去。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牲口的蹄声。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她也不哄，只是低着头走。
根生忽然叫住最后头一个老头：“老哥，前头咋样？”
老头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往哪边去的？”
“嗯。”
老头摇摇头，说：“别去了。***打过来了，离这儿不到一百里。我们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根生沉默了一会儿，问：“有队伍吗？”
“有。正往这边撤呢，乱糟糟的。”
老头说完，急匆匆走了。
根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雾里。他清清嗓子，冲着雾里骂了一句：“***，有本事你往这儿打！”
骂完了，他继续往前走。
往那边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了孙三给的那几张票子。他掏出来看了看，皱巴巴的，脏兮兮的，上头印着**的头像。他把票子重新揣好，继续走。
雾散了。日头出来了，又开始毒辣辣地晒。山道两边还是那些光秃秃的山，还是那些晒得打卷的树。根生走得满头大汗，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
走到晌午，他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拿出那个窝头啃。窝头硬邦邦的，像啃石头。他啃一口，嚼半天，咽下去。
啃完了，他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他听见前头有动静。这回不是逃难的，是队伍。几十号人，穿着灰扑扑的军装，扛着枪，走得稀稀拉拉。有的枪扛在肩上，有的拖着走。有人瘸着腿，有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干了变成黑红色。
是退下来的队伍。
根生站住，看着他们走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军官，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根生往路边让了让，让队伍过去。等那个年轻军官走到跟前，他忽然开口问：“长官，前头打得咋样？”
年轻军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根生又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年轻军官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看见根生肩上那把锄头，看见根生那张沟沟壑壑的脸，看见根生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那股子劲儿。
他说：“老人家，你这是……”
“支前的。”根生说。
年轻军官愣了愣，忽然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那边，五十里地。”
根生点点头。
年轻军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老人家，别往前去了！前头危险！”
根生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年轻军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扛着锄头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他忽然骂了一句什么，骂完扭头追队伍去了。
根生走了一整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找了个山坳，打算**。他把锄头放在身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天黑了，山里凉下来，他裹紧褂子，缩成一团。
他睡不着。
不是冷，是耳朵里总有什么声音。轰隆隆的，一下一下的。白天没注意，这会儿安静下来，那声音格外清楚。
是炮声。
比昨天近了。
他坐起来，往东边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就在那儿，闷闷的，像敲鼓，又像打雷。
他忽然想起老伴。想起她临死前那句话：根生啊，孩子们，你多操心。
他自言自语：“老婆子，你放心。孩子们我管不了，但我管得了我自己。我这把老骨头，能替他们挡一下子，就挡一下子。”
说完，他冲着黑漆漆的东边喊了一嗓子：“***，你们等着！”
山里有回声，传出去很远。
喊完了，他又躺下。
这一回，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