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行------------------------------------------，苏洵带着两个儿子，离开眉山，北行赴汴京。，苏轼二十一岁。。从眉山出发，沿岷江南下，入长江，过三峡，经荆州，然后北上汴京。这条路很长，长到苏辙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远”这个字的含义。，不大，但足够装下他们一家三口——母亲程氏没有同行，她留在眉山照看家务。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刘，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岷江两岸的山峦一样层层叠叠。“苏先生，”刘老大对苏洵说，“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都能走。您放心。”，但没有完全放心。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江面，好像在寻找什么。，苏辙站在船尾，看着眉山渐渐远去。城墙上那棵老榕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岸边的青山里。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舍不得？”苏轼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橘子。“没有。骗人。你看你的眼睛都红了。”，没有剥，只是握在手里。橘子的皮凉凉的，有一种清苦的香味。“子由，”苏轼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什么梦？我梦见我们去了汴京。汴京真的好大，房子比山还高，路比江还宽。街上的人多得挤不动，卖什么的都有。我还看见了一个人——谁？”
“一个老头儿，坐在一个大院子里，周围围着一群人。那个老头儿在讲书，讲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像钟一样，嗡嗡的，好听极了。”
苏辙看着哥哥兴奋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又做梦了。”
“梦怎么了？梦也是真的。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发生的真事。”
苏辙没有反驳。他知道哥哥的梦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梦。苏轼的梦里有光，有颜色，有声音，有温度，比现实还要真实。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哥哥的梦才是他真正的生活，现实不过是他梦的延续。
船过了嘉州，进入了三峡。
三峡的景色让苏轼兴奋得像个孩子。他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迎着江风大喊。
“子由！你快来看！这山好高！这水好急！这天好蓝！”
苏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江风吹起了苏轼的衣袂，宽大的袖子像鸟的翅膀一样展开。那一刻，苏辙真的觉得哥哥要飞起来了。
“小心点，”他说，“别掉下去了。”
“掉下去也不怕，”苏轼回头冲他笑，“我会游泳。”
“江水太急了，你会游泳也没用。”
“那你就用竹竿捞我。”
“竹竿够不着。”
“那就找人来捞我。”
“找谁？”
“找谁都行。反正你不能不管我。”
苏辙愣了一下。这句话和很多年前那句话一模一样。
他走上前去，站在哥哥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峦像巨大的屏风一样缓缓展开。江水在他们的脚下奔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江底奔腾。
“子由，”苏轼忽然安静下来，声音变得很轻，“你说，这江水要流到哪里去？”
“流到海里去。”
“海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海。”
“我也没有。”苏轼沉默了一会儿，“但我想，海一定很大。大到什么都能装得下。好的坏的，清的浊的，甜的咸的，都能装得下。”
他转过头看着苏辙，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子由，你说我们能不能像这江水一样，一路流到海里去？”
苏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能。”他说，“我陪你一起流。”
苏轼笑了。那笑容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明亮。
船过巫峡的时候，遇到了风浪。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顶上压下来，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把整个天空都攥住了。江风猛烈地刮起来，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打得船身剧烈摇晃。
刘老大变了脸色。
“坏事了！”他喊道，“快进舱里去！”
苏洵一把将两个儿子推进船舱，自己站在舱门口，紧紧抓住门框。船在浪尖上颠簸，像一片树叶在暴风雨中飘摇。
苏辙坐在船舱里，双手死死地抓住木板，指节发白。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涌上来。
“子由，”苏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出奇地平静，“你别怕。”
“我没有怕。”苏辙咬着牙说。
“你在发抖。”
苏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苏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轼的手很热。在冰冷的船舱里，那只手像一个小小的火炉，把温暖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记得我们小时候吗？”苏轼说，“那次打雷，你爬到我的床上，我搂着你。你那时候也在发抖。”
“我没有发抖。”
“你有。和现在一样。”
苏辙没有说话。他的手渐渐不抖了。
“子由，”苏轼说，“你看，外面的风浪再大，船也不会沉。因为这是江，不是海。江是有岸的。只要我们靠着岸，就不会有事。”
苏辙透过舱壁的缝隙往外看。果然，虽然船在浪中颠簸，但始终没有离开岸边太远。岸上的山峦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排巨大的守护者。
风浪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渐渐平息了。乌云散去，阳光重新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苏辙从船舱里走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灌满了他的肺。
“好受点了吗？”苏轼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苏辙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
“子由，”苏轼忽然说，“刚才在舱里，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写一首诗。写三峡，写风浪，写我们。”
“那就写。”
“可是我不会写。我还没找到合适的词。”
苏辙看着哥哥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了？”
“我一直都很认真。”苏轼说，但说完自己也笑了，“好吧，我承认，我平时是不太认真。但这件事不一样。”
“什么事不一样？”
“写诗。”苏轼望着远处的江面，“子由，我觉得诗这个东西，不是写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长出来的。像树一样，在心里先有一颗种子，然后慢慢地生根，发芽，长出枝叶，最后才开出花来。你不能急，你得等它自己长出来。”
苏辙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那你心里的种子发芽了吗？”
“还没有。”苏轼摇摇头，“还在土里埋着呢。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动。”
“那你就等着吧。”
“等不了。”苏轼忽然笑了，“我想帮它一把，给它浇浇水，施施肥，松松土。你觉得行不行？”
“行。但别浇太多水，会烂根。”
苏轼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子由，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大。”
“我本来就比你大。”
“胡说，你比我小两岁。”
“但我比你沉稳。”
“沉稳有什么用？活得久吗？”
“也许。”
苏轼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好，那你负责沉稳，我负责不沉稳。我们兄弟两个，一个沉稳一个不沉稳，加在一起就沉稳了。”
苏辙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船过三峡，进入荆楚平原。
江面忽然变得宽阔起来，两岸的山峦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苏辙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没有山，没有坡，只有平坦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变得格外大，地变得格外远，人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这就是中原。”苏洵站在船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苏辙看着这片广袤的平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在眉山时不同，在三峡时也不同。眉山是熟悉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三峡是壮丽的、惊险的、让人敬畏的；而这片平原——这片平坦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平原——让他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
不是孤独，是空旷。
像是一个人忽然走进了一座巨大的殿堂，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只有回声。
“子由，”苏轼站在他身边，声音也变得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风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眉山的风是从山上吹下来的，带着草木的香气。三峡的风是从峡谷里灌进来的，带着水汽的腥味。这里的风——”他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这里的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有多远呢？也许是从海的边上，也许是从天的尽头。”
苏辙没有说话。他也在感受着风。
这风确实不一样。它不急不缓，不大不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均匀地呼**。每一次呼吸，都把这股风送到千里之外。
“子由，”苏轼忽然说，“我想我找到那颗种子了。”
“什么种子？”
“诗的种子。”
苏辙转过头看着他。苏轼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静的、深邃的喜悦，像是一口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见底。
“你感觉到了？”苏辙问。
“感觉到了。”苏轼闭上眼睛，“它在我的胸口，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火苗，不烫，但是很亮。它照见了一些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还没看清。”苏轼睁开眼睛，笑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天黑了你虽然看不见远处的山，但你知道山在那里。”
苏辙看着哥哥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骄傲。
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哥哥骄傲。
他知道，苏轼将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不是因为他有多勤奋，而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一颗种子——一颗所有人都没有、只有他有的种子。那颗种子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出参天大树，开出满树繁花，让千年之后的人还能闻到它的芬芳。
而苏辙自己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站在哥哥身边，看着他写诗，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飞，看着他坠落，然后把他扶起来。
这是他从小就答应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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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元年秋，苏洵父子三人抵达汴京。
汴京城出现在苏辙面前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而是茫然。
这太大了。
眉山已经够大了——在苏辙的童年记忆里，眉山就是整个世界。后来读了书，知道了天下有九州，有四海，有汴京这样的大都市，但他对“大”的理解始终停留在纸面上。直到此刻，站在汴京城的城门之外，看着那高耸的城楼、宽阔的护城河、如织的人流，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大”。
城墙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护城河里的水比岷江还要宽。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驴车的商人，有骑着高头大**官员，有背着书箱的学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人——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听不懂的话，混杂在一起，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缓缓地流进城门。
“子由！”苏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看到了吗？那个人！那个穿红衣服的！他是从西域来的！你看他的胡子，好长！还有那个骆驼，好大！我在书上看到过骆驼的图，但真的骆驼比图上的大十倍！”
苏辙“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城门上方的匾额——“汴京”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遒劲，据说是当朝某位大书法家的手笔。
“走！”苏轼拉着他往前走，“我们进去！”
他们随着人流走进了城门。汴京的街道比苏辙想象的要宽得多，但也比想象的要拥挤得多。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店、药铺、书坊、当铺、瓦舍、勾栏——各种各样的招牌挂满了街道两侧，有的用木头雕刻，有的用布帛绘制，有的甚至用金银镶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饭菜的香气、药材的苦味、马粪的臭气、香料的辛辣、胭脂的甜腻——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汴京的气味。
苏辙觉得自己的感官快要 overload 了。眉山给他的信息是一条小溪，缓慢而清澈；汴京给他的信息是一片大海，汹涌而浑浊。他站在街道中央，被人流推搡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别发愣！”苏洵在身后喊了一声，“跟紧了，别走散了！”
苏辙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父亲。苏轼倒是如鱼得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每一样东西都看清楚。
“父亲，”苏轼问，“我们住在哪里？”
“先找个客栈住下，”苏洵说，“然后我去拜访几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
“你张叔叔——张方平。还有别人。”
张方平。苏辙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们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一家客栈，名叫“悦来客栈”。名字很普通，客栈也很普通——一个小小的院子，几间简陋的客房，一个沉默寡言的掌柜。但价格便宜，离苏洵要拜访的地方也不远。
安顿下来之后，苏洵出门去了。苏轼和苏辙留在客栈里。
苏轼坐不住，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看街上的行人，一会儿翻看客栈柜台上摆着的旧书，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去逗掌柜的猫。
“子由，”他从院子里跑回来，“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隔壁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好大一棵！比我小时候爬的那棵还大！”
“你又想爬树了？”
“想。”苏轼笑嘻嘻地说，“但是我忍住了。这里不是眉山，不能随便爬人家的树。”
苏辙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都很懂事。”苏轼说，然后自己先笑了，“好吧，其实是那棵树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苏辙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苏洵很晚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白天好了很多，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被点燃的光。
“张方平看了你们的文章，”苏洵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他很赞赏。”
苏轼和苏辙对视了一眼。
“他说什么了？”苏轼迫不及待地问。
“他说——”苏洵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张方平的话，“他说，苏轼的文章，如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苏辙的文章，如深山大泽，含蕴深广，不见其涯涘。”
苏辙听完，没有说话。他注意到父亲的措辞——张方平对苏轼的评价是“行云流水”，四个字，轻灵飘逸；对他自己的评价是“深山大泽”，也是四个字，沉雄厚实。两种风格，两种气象，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
“他还说，”苏洵补充道，“你们的文章都超过了你们的年龄。苏轼的才华太过外露，需要收敛；苏辙的才华太过内敛，需要发挥。”
苏轼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收敛？怎么收敛？文章就是心里的话，心里有话不说出来，憋着难受。”
苏洵瞪了他一眼。
“你张叔叔是为你好。汴京不比眉山，这里人才济济，锋芒太露容易招人忌恨。”
“忌恨就忌恨，”苏轼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不怕。”
苏洵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说再多也没用。
苏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他把张方平的话记在了心里。
“太过内敛，需要发挥。”
发挥。怎么发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永远站在哥哥的影子里。不是为了争什么高下，而是为了——为了在哥哥需要他的时候，他有足够的力量去帮助他。
这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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