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腊月二十六，我收到父亲微信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煮一碗清水面。手机在灶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灶上的火忘了关。
“今年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房间实在不够，你就别折腾回来了，年后有空再聚。”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火。面已经坨了。
消息是群发的。我点开详情看了一眼，收件人里除了我，还有大伯和三叔。他大概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不让我回去，是确实没地方。
我盯着“别折腾回来”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面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冷风从厨房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我站在那儿，手指头冻得有点僵。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大伯母转过来的截图。父亲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新房客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旁边站着继母和她带来的一儿一女，还有继母的父母。配文写着：新家第一个年，一家七口，圆**满。
大伯母在后面跟了一句：小晚你别多想啊，**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回。
把那碗坨了的面倒进垃圾桶，打开通讯录，找到外婆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通。外婆在那头“喂”了一声，带着点迟疑。
“外婆，你跟外公过年有安排吗？”
“能有啥安排，就在家待着。”外婆顿了一下，“**那边……今年让你回去不？”
我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我不回去了。外婆，我带你们出去过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外公在旁边问谁打来的，外婆说小晚，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去哪儿啊？”
“去暖和的地方。你跟外公把***找出来，我来订。”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查机票。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初五，往返三亚。没选出国，怕两个老人折腾。外婆今年七十二，外公七十四，身体还行，但毕竟年纪在那儿。
订票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三张往返机票加酒店，差不多是我三个月工资。我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助理建筑师，去年刚拿到中级职称，收入不算高，但手头确实攒了点钱。原本打算今年把助学贷款尾款还清的。
我想了两秒，点了确认付款。
然后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一早我从**坐**到上海，在虹桥机场等外婆外公。小舅开车把他们从湖州送过来的，两个小时车程。小舅走的时候在出发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报个平安。
外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是前年我给她买的。外公穿那件穿了七八年的深蓝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但拉链拉得板板正正。两个人站在值机柜台前面，仰着头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外婆拽了拽我的袖子：“真去啊？”
“真去。”
我把登机牌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两遍，又递给外公。外公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然后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我这辈子头一回***。”他说。
“我也是。”外婆补了一句，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
过安检的时候外婆被拦下来了，随身带了一小瓶红花油。她有点慌，回头看我，手里攥着那个小瓶子不肯撒手。安检员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挺好，解释说不能带。我跟外婆说到了那边再买，她才松手，但还是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个被放进回收筐里的小瓶子。
上了飞机，外婆坐靠窗，外公坐中间，我坐过道。起飞的时候外婆死死抓着扶手，眼睛闭得紧紧的。外公把手盖在她手背上，没说话。
等飞机平了，外婆才慢慢睁开眼往窗外看。底下全是云，白茫茫一**。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块枣红色的布料上。
“跟电视里一样。”她说。
外公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空姐推餐车过来，我问他们喝什么。外婆说白开水就行，外公犹豫了一下，要了杯橙汁。他端着那个小杯子喝了一口，品了品。
“甜的。”
外婆凑过来看：“啥东西？”
“橙汁，你尝尝。”
外婆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眉：“酸。”
“明明是甜的。”
“酸。”
两个人就为了这杯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