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赤脚求医------------------------------------------·八月初九·黄昏，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被尖利的石子硌得生疼，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山洞里那个少年还在等她，他的呼吸那么弱，额头那么烫，说不定她跑慢一步，那条命就没了。，带子全断了，鞋底也磨穿了。，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她的腿，像是在催她快一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橘红色的天光里袅袅地散开。，有人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有人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脚步不停。。，矮矮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暮色里已经合上了，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没有上锁，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还有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各种草药混在一起，苦中带甘，涩里回甜，弥漫在傍晚的空气里，像是给整个院子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刘喜妹推开院门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像面条了，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她连忙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门槛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刘二叔！刘二叔！”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哑。
院子里，刘大夫正坐在矮竹凳上，把晒了一天的黄芪一片一片往药匾里收。
药匾里的黄芪片金黄金黄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四十出头，瘦高身形，常年行医赶路让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两鬓白了一小半，用一根黄杨木簪子整整齐齐束着。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指细长干净，骨节分明——那是捻了一辈子银针、搓了一辈子药丸的手。
听见刘喜妹的喊声，他手里的活计停了。
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是汗、光着脚、头发散乱得像鸟窝的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喜妹？”
他放下药匾，快步迎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样子——脸上全是汗和灰，额头上有一道被荆棘划出来的红痕，已经肿起来了，渗着血珠。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脚底板沾满了泥和碎石屑，好几处磨破了皮。
“这是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关切。
“跑成这样，可是家里人不舒服？**犯病了？还是福宝出事了？”
“不是……不是……”
刘喜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刘二叔，快……我捡了个人……快不行了……就在后山山洞里……”
“捡了个人？”
刘大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什么人？哪里捡的？”
“村口……路边捡的……人昏倒了，快死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求你了二叔……快跟我去……”
刘大夫的脸沉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刘喜妹的胳膊，把她拉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那石凳是块青石磨的，坐上去凉丝丝的，刘喜妹的腿一碰到石头就软了，整个人瘫在上面。
“喜妹，你听我说。”
刘大夫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严肃得像在教训自家闺女。
“路边的野男人是能随便捡的？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捡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来，传出去像什么话？**知道了不得打死你！”
刘喜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了，鼻头也酸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刘二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他快死了。就躺在那里，气都快没了。我要是没看见也就算了，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她说着，从石凳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刘大夫面前。
“二叔，求你了。我保证，等他伤好了就走，不沾麻烦。求你救救他。你要是不去，他就真的没命了。”
刘大夫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
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就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又累又急又怕，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急又气，但语气里的严厉已经松动了不少。
他用力把刘喜妹从地上拽起来，按回石凳上。
“二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常说的。”
她轻声说。
刘大夫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暮色渐浓，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飘荡。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这丫头啊——”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等着，我去拿药箱。”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喜妹，你捡的这人，怕是有点麻烦。”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院墙外的风。
“晌午村口的事，我不在场，可也听说了。赵三爷前脚刚把人扔去乱葬岗，你后脚就在村口捡了个快死的后生，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刘喜妹的心猛地揪紧了。
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刘大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世面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和担忧。
“二叔不问了。但这人——咱得偷偷治，不能让人看见。你把洞口藏严实了，谁也别让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事要是漏出去，别说赵三爷那边的人找上门，就是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俩淹死。”
刘喜妹用力点了点头，嗓子眼发紧。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刘大夫看了她一眼，转身正要往屋里走。
“二叔——”
刘喜妹忽然喊住他，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
“我……我回来的时候，在林子里撞见几个骑**人，躲起来听见的……”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赵三爷……已经死了。”
刘大夫的脚步顿住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寻常人的惊愕，只是背对着刘喜妹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迅速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死死盯着刘喜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被吓糊涂了。
“他们说话跟刀子似的，又冷又硬。说赵三爷已经处理了，乱葬岗搜过了没人，还在沿村外搜。二叔，他们杀赵三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还在找东西——我怕……”
刘大夫的脸色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往院门那边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外面没有人经过。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刘喜妹，声音压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别说了。喜妹，这话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再提。**也不行，福宝也不行，就当从来没听见过，听见没有？”
刘喜妹被他抓得生疼，使劲点头。
“你捡的这人——”刘大夫深吸了一口气，眉头锁成了川字，目光往院门那边警惕地扫了一圈，才把后半句吐出来，“……怕是要惹来天大的祸。算了，先去把人救过来再说。救不活，什么都是白搭。”
他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肩上挎着药箱。
“走。你在前面带路。把灯笼灭了，借着月色走，脚步轻着些。”
刘喜妹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院门外，暮色已经沉到了底。远处的炊烟散尽了，村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狗叫远远近近地响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