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丧偶那年除夕，我坐了六小时火车去女儿家。
开门的瞬间，我以为走错了。
屋里挤了29个人，全是亲家的亲戚，嗑着瓜子等开饭。
亲家母头都没抬：“哟，来得正好，锅还没热呢。”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女儿从卧室出来，面色铁青，“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她转过身，对我说了一句话。
听完那句话，我二话没说，收拾东西就走。
01
火车晃了六个钟头。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墨黑。
我捏着票，手心一层薄汗。
包里是给女儿女婿带的年货，一块风干的老火腿，两条风干的鱼，都是老头子在世时，每年亲手做的。
今年，只剩我一个人了。
女儿文文结婚第二年，这是我第一次在她新家过年。
电话里，她声音有点发虚。
“妈，路上慢点。”
“你那边……都还好？”
我没多想，只当她新媳妇头一年，忙不过来。
晚上七点，车到站。
我提着沉重的行李袋，按响了1203的门铃。
门开了。
一瞬间，我以为找错了楼层。
不是女儿，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
他身后，人声鼎沸。
客厅，餐厅，甚至通往阳台的过道，乌泱泱全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尖叫着乱跑的小孩。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还有浓浓的瓜子壳味。
地上，沙发上，到处都是垃圾。
一个脑袋从人堆里探出来，是亲家母，我女儿的婆婆。
她正坐在一张牌桌上，手里捏着一把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来了。”
她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麻将的碰撞声。
“正好，锅还没热呢，厨房在那边。”
她下巴朝一个方向点了点。
我攥紧了行李袋的带子，勒得手指发白。
二十九个人。
我心里默数了一遍。
这二十九张嘴，都在等我做饭。
我像个石雕，杵在门口。
冷风从背后灌进来，屋里的热气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没人给我拿一双拖鞋。
没人帮我接一下行李。
没人问我，坐了六小时车，累不累，饿不饿。
我就像一个准时上门的钟点工。
不，钟点工还要付钱。
我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妈。”
一个声音从卧室传来。
文文挤出人群，脸色铁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而是死死盯着她婆婆的背影。
然后，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她的卧室。
“砰！”
门被重重甩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房间很小，被一张双人床塞得满满当当。
文文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气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像一根冰锥，瞬间刺进我的心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的女儿，脸孔开始模糊。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没说一个字。
我弯腰，把我那个装了火腿和鱼的行李袋拉链拉好，重新背在肩上。
转身，开门。
文文没动，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牌桌旁的亲家母终于抬起了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哎，你这亲家母，干啥去？菜还没洗呢。”
我没理她。
我走到玄关，弯腰换上自己的鞋。
女婿魏东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脸莫名其妙。
“妈，你这……怎么又要走啊？饭还没吃呢。”
我站直身体，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一度以为能照顾好我女儿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却又空洞的笑。
我对他说：
“你家这顿年夜饭，我吃不起。”
说完，我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是亲家母拔高的尖叫。
“反了天了！给脸不要脸！”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一切都关在外面。
我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没哭。
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只是在想文文说的那句话。
她说：
“妈，快走，带上房本和卡。他们要我今天必须让你签字，把咱家老房子过户给魏东的弟弟。”